門「砰」地帶上了。
爾泰心裡猛地一松。他偷偷掀開一道眼縫,正看見小燕子背對著他站在櫃前,取出一件洗得發軟的寢衣。
小燕子擦完臉,轉到屏風後換了衣裳。再出來時,她穿著一身半舊的月白色寢衣,長發鬆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整個人被燭光籠著,柔軟得不像話。
她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側身躺下。
這床確實窄,她一躺下來,兩人之間的距離便所剩無幾。
爾泰不敢動,只把呼吸放得很輕,怕驚著她,又怕她聽見自己心跳得太響。
可小燕子卻比他想像中坦然。她側過臉來,沖他甜甜地笑了一下,那笑軟乎乎的,帶著點倦意,又帶著點說不出的滿足。
爾泰心頭一盪,鬼使神差地,也輕輕翻了個身,面朝著她。
「你笑什麼?」他小聲問。
「笑你。」她聲音也小小的,眼睛彎成月牙,「你偷看我。」
爾泰耳根一熱,卻不躲,反而又往她那邊挪了挪。
他吊著的那隻胳膊擱在身側,另一隻手卻在被子裡慢慢探過去,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小燕子沒躲,只拿那雙烏亮的眼睛看著他。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手背往上,滑到手腕,又慢慢覆到她的肚子上。
掌心貼上去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屏住呼吸,極輕地摸了摸。
小燕子被他那副小心得過了頭的模樣逗笑,輕聲道:「孩子這會兒估摸睡著了,不動呢。白天鬧得凶,你要是在,他准踢你。」
爾泰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可不,勁兒大著呢。」
他忽然把臉湊過去,像模像樣地對著她的肚子小聲說:「聽見沒有?我是爹爹。你乖一點,別欺負娘。」
小燕子沒忍住,撲哧笑出來:「他哪聽得見!」
爾泰抬起頭,眼神柔得快化開:「他聽得見。」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相視著,誰也不說話了。燭光跳了跳,滿屋子都是暖融融的。
爾泰的手還貼在她肚子上,沒捨得拿開。
手指卻開始不老實,先是輕輕蹭著,再慢慢往上,搭在她腰側,又一點一點地往她後背滑。
小燕子怕癢,縮了一下,嗔道:「別鬧。」
爾泰停了片刻,手指又開始不安分,順著她後腰的弧線緩緩摩挲,鼻尖朝她越湊越近,呼吸熱熱地撲在她頰邊。
小燕子呼吸一亂,眼睫顫了顫:「你身上有傷,別亂動!」
爾泰立刻不動了。但只停了一小會兒,他又把臉埋進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氣息拂在她唇邊:「你都不讓我碰你。」
小燕子哭笑不得:「我什麼時候不讓你碰了?」
爾泰抬起頭,一臉委屈地看著她,語氣認真得仿佛在質問什麼天大的事:「你不是說我們是夫妻嗎?夫妻之間,這樣不是很正常嗎?」
「難道我們以前不相愛嗎?你都不肯讓我抱一抱,我是不是傷得連自己妻子都嫌棄我了?」
他說到後面,聲音低下去,眼皮垂下來,一副努力回想又記不起來、還被妻子嫌棄的傷心模樣。
小燕子急了:「我沒有嫌棄你!我是怕碰到你的傷!」
爾泰不依不饒,把臉又往她跟前湊了湊,聲音又輕又軟,還帶著點裝出來的可憐:「那你親我一下,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嫌棄我。」
小燕子耳根都紅透了,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好氣又好笑。她咬了咬唇,到底還是湊過去,飛快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爾泰卻把另一邊臉也轉了過來:「這邊也要。」小燕子瞪他:「你多大了?」爾泰一臉無辜:「我失憶了,不記得自己多大。」
小燕子被他氣笑,又在他另一邊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爾泰這才滿意地彎起眼睛,心裡偷笑,得寸進尺地指指自己的嘴唇:「那這裡呢?夫妻不是該這樣嗎?」
小燕子騰地紅了臉,隨手抄起枕頭邊一件軟枕布拍過去:「你再多說一句,我就讓哥哥把你丟出去。」
爾泰也不躲,反而就著她的手,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唇邊碰了碰。
小燕子的手一抖,抽回來,又被他抓回去,十指扣得緊緊。
他看著她,眼裡的笑意淡下去,浮上一層很認真的溫柔:「小燕子,我雖然不記得了,可我一見你,就想跟你親近。這總騙不了人。」
小燕子心口軟軟的,又隱隱揪著一絲酸楚,低聲罵了句無賴,卻沒有再躲。
爾泰沒再問,只在她額角輕輕親了一下,又退開,小燕子鬆了口氣,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正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就聽他開口道:「那你給我講講以前的事吧。我們……是怎麼在一起的?」
小燕子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很認真,帶著真切的、想了解她的渴望。她心軟得一塌糊塗,把枕頭往他那邊挪了挪,慢慢說起那些舊事……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眼睛卻漸漸泛紅:「那時候我就想,能嫁給你真好。」
爾泰靜靜地聽著,心頭像被什麼一點點填滿。
「我們感情很好,很幸福。你對我特別好,什麼都依著我。」
「我不高興了,你就變著法兒逗我開心……」
她聲音漸漸低下去,笑得有些恍惚:「你對我太好啦。好得我有時候想,我上輩子是不是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好事……」
爾泰喉結滾了一下,沒說話,只伸手替她把垂下來的髮絲別到耳後。
「再後來……」她忽然停住,眼裡的光暗了下去。
小燕子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往下說。
爾泰沒追問,只是湊過去,在她眉心極輕地落下一個吻。
「我不記得了,可你說這些的時候,我這兒很疼。」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想,我從前一定很愛你。」
爾泰低低地說著,「可你說的這些,我一點都不覺得陌生。我聽著,就像聽別人的故事似的,又像聽我自己的夢。」
他的唇還貼著她的眉心,氣息溫熱:「你等等我。也許明天,也許過幾天,我就都想起來了。可不管我想不想得起來,我都一樣……」
他頓了一下,啞聲道:「都一樣喜歡你。」
小燕子沒出聲,可爾泰能感覺到她的睫毛在他臉上濕濕地顫了一下。他抬起頭,果然看見她眼圈紅紅的,鼻尖也紅了。
「你這個人……」她嗓子哽得厲害,「怎麼這樣啊……」
「哪樣?」他笑。
「就會說好聽的。」
「那我不說了。」他故意板起臉,又拿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我看你困了。睡吧。」
小燕子也真是倦極了,眼皮漸漸重起來。她本來還有一肚子話想說,可他的額頭貼著她,氣息勻勻地撲在她唇上,像一劑安神藥。
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去,攥著他衣擺的手也漸漸鬆了。
爾泰沒動,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燭光把她的側影勾得柔柔軟軟的。
他這才敢放肆地、貪婪地看她。她的眉,她的眼,她鼓鼓的臉頰,她輕輕抿起的嘴角。
他覺得自己像個跋涉了很久的人,終於回到了家。
他輕輕親了親她的鼻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好夢,小燕子。」
然後他抬起那隻沒受傷的手,輕柔的,在她鼻樑前虛虛颳了一下,像隔空碰了碰她。
爾泰滿足地笑了笑,也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