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這麼久，爾泰的胃已經開始理直氣壯地抗議了。
小燕子愣了一下，笑出了聲。
那笑容像在最灰暗的陰雨天裡忽然漏進來一束陽光，明晃晃地照進了他的心裡。
她站起來，語氣輕快：「你餓了對不對？你等著！哥哥熬了粥，就在灶上溫著，我去端來餵你！」
她扶著腰，走到門口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意還沒收住。
爾泰目送她出門，直到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廊拐角，他才終於放鬆下來，整個人靠在枕頭上，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爾泰立刻收拾好表情，安安分分地坐好。
小燕子端著一碗熱粥進來，她走得有些慢，怕粥灑了，低著頭盯著碗面。
爾泰偷偷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口像被塞了一團熱乎乎的棉花。
她坐回床沿上，舀起一勺粥，仔細吹了又吹，才送到他嘴邊。
爾泰乖乖張開嘴。溫熱的粥從喉嚨滑下去，暖融融地一路淌進胃裡。
她餵得很認真，勺子裡總有下一口，爾泰不緊不慢地嚼著，眼角的餘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她的臉。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鼓著腮幫子認真吹粥的樣子，嘴角不知什麼時候就揚了起來。
「好吃嗎？」她聲音低柔。
「好吃。」
小燕子彎起眼睛笑了，餵得更仔細了。
她又遞過一勺，冷不防撞進他的眼睛——四目相觸，一個笑得溫柔，一個怔得發痴。
燭光在兩人之間輕輕跳，粥碗裡的熱氣裊裊升起來，浸的滿屋子都是甜的。
他的眼神溫柔極了，軟軟地包著什麼東西，看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燕子唇角到底沒壓住，軟軟地彎了起來。
她烏眸漾著微光，又軟又亮，鬼使神差地，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盼，輕聲問了一句：「你……是不是想起我了？」
這句話問出口，她心裡一緊。
可爾泰只是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緩緩地、輕輕搖了搖頭。
「還沒有。」
小燕子的眼裡的光黯了一瞬，卻很快被她自己遮掩過去。
她強笑了一下，低頭攪了攪碗裡的粥，聲音悶悶的：「那你怎麼一直看著我……」
「因為你好看。」爾泰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我雖然不記得你是誰，可我看見你的時候，心裡會覺得很暖。」
「我這樣看你，是因為你很可愛。」
小燕子抬起頭，怔怔地看了他半晌。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可她分明看到他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眼底帶著一種她說不清、卻讓她心頭猛地一顫的東西。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可嘴角卻彎了起來。
「你這個人……」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你都失憶了還油嘴滑舌。」
「我說的是真的。」爾泰一臉認真，心裡卻在偷樂，「我看你第一眼就覺得很親切。雖然你說你是我妻子，我不記得了，可是……你給我的感覺，很熟悉。」
「就像我很久以前就認識你，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就該在一起了。」
小燕子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心裡又酸又甜，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趕緊偏過頭去，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眼角，把粥重新遞過去：「喝粥吧你，話這麼多。」
「不過沒關係，以後慢慢想，我陪著你！」
爾泰黑眸輕輕彎起，笑意順著眼波悄悄淌了出來。
他抿起嘴角，在心裡笑著：福爾泰，你就偷著樂吧。
這一刀挨得真值。
夜深透了。
小燕子絞了熱帕子，彎著腰給爾泰擦臉。
帕子熱氣騰騰，蒸得她鼻尖上凝了一小層細汗。
爾泰由著她擦，仰著臉，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乖得不像話。
小燕子擦到他額角的紗布時，手更輕了，虛虛地碰了碰，小聲問：「疼不疼？」
「不疼。」爾泰喉間發緊，話音啞得有些滯澀。
其實後腦和胳膊都疼得發麻，可被她的手這麼一碰，那點疼就變得不那麼要緊了。
小燕子不信，手指又放輕了些，一點一點把那層薄薄的血漬擦乾淨。
爾泰就那麼安靜地瞅著她，目光又軟又貪。
蕭劍就是在這時候進來的。
「行了。」他把手裡的藥碗往桌上一擱，抱臂站在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臉色黑得像鍋底。
爾泰靠坐在床頭，左臂吊著，臉色蒼白，可那雙眼睛卻活泛得很，時不時往小燕子身上瞟。
蕭劍看不下去了，語氣冷硬：「你自個兒肚裡還揣著一個，在這兒當使喚丫頭？天不早了，你回房睡，他這兒有阿德。」
阿德在門口人還沒進來，就被小燕子一個眼神止住了。
「我不去。」小燕子沒動，她擦乾淨手，把帕子往水盆里一丟。
「他剛醒沒多久，身上還有傷，夜裡要喝水要翻身，阿德是男人，沒輕沒重的，我不放心。」
蕭劍眉頭擰起來：「這屋子冷，床又窄，你挺著個肚子跟他擠？夜裡他翻身壓著你怎麼辦？」
小燕子剛要反駁，爾泰忽然慢悠悠開口了。
他眼皮耷拉著，聲音虛得恰到好處：「沒事的，蕭大哥說得對。反正我也不記得了，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你們都走，不用管我！」
說完他偏過頭去，眉頭輕蹙著，像在忍受什麼極大的委屈，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小燕子心一緊，臉上立刻浮起不忍。
她看了看爾泰，又看看蕭劍，眼底溫軟，偏又帶著幾分執拗。
「哥哥，我不走。他為了我傷的，又傷到腦袋，萬一夜裡發熱怎麼辦？我不能丟下他一個人，我要守著他。」
蕭劍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不說話，只盯著她。小燕子也回盯他，眼睛紅通通的，不肯退讓。
兩兄妹僵持片刻，蕭劍敗下陣來。
他明知小燕子是被人吃得死死的，可又拿她沒辦法。
他低低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狠狠瞪了爾泰一眼：「你最好老老實實。」
爾泰已經閉上了眼，嘴裡喃喃：「我都這樣了，還能怎樣……你們走吧，讓我一個人待著……」
可他那雙眼睛閉得死緊，眉心一抽一抽，垂在身側的手，在被子裡慢慢攥緊了。
他在心裡瘋狂祈禱：千萬別答應，千萬別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