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裡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小燕子被爾泰扶著上了馬車，腳一沾踏板，整個人便軟了下來，靠在車壁上長長舒了口氣。
爾泰看在眼裡，心疼得直皺眉。
他彎腰鑽進車廂，先把軟墊挨個摸了一遍，又把自己那件厚披風卷了卷墊在她腰後，這才扶著她慢慢坐下。
小燕子剛坐穩，他又覺得車壁太硬，怕她磕著，便脫了氅衣疊好，塞在她身側。
「好了好了。」小燕子被他這一通忙活逗笑了，「我又不是瓷做的。」
爾泰不答話，只吩咐外頭車夫：「走慢些，穩著點。」
車夫應了一聲，馬車便緩緩動起來。
車輪碾過街面的石子，咯噔一下，爾泰立刻伸手護住小燕子的肚子，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讓她整個人靠在自己懷裡。
小燕子被他摟得嚴嚴實實，忍不住笑：「你這麼緊張做什麼，我又不是沒坐過馬車。」
「今日走的路太多了。」爾泰低頭看她，眉頭還皺著，「早上出門我就該攔著你。宮裡那麼長的甬道，你走來走去，膝蓋受不受得住？腰酸不酸？腿腫不腫？」
小燕子本來想說沒事，可看他那副認真又心疼的模樣，話到嘴邊便拐了個彎，軟綿綿地「嗯」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胸口：「酸。腿也脹。」
爾泰立刻伸手去夠她的腿，想替她揉一揉。小燕子縮了縮，咯咯笑著推他：「別別別，在車上呢，回家再說。」
爾泰只得作罷，卻把她的腿搬起來，搭在自己膝上，隔著裙擺輕輕捏她的小腿。
馬車走得慢，他捏得又輕又緩，小燕子舒服得直哼哼。
「爾泰。」她勾著他的脖子，聲音軟得發黏，「我想吃東街的棗泥糕，還有西市的醬香鴨。」
小燕子掰著手指頭數，「還要明月做的荷葉粥，要放紅棗和枸杞，甜甜的那種。還有餃子，上次她說要給我包，我還沒吃上呢。對了，前街那家鋪子的蜜餞，你上回買的那種，酸酸甜甜的，我也想吃。」
她一口氣說了一大串，眼睛越說越亮，嘴角都翹了起來。爾泰一一應下，又故意逗她：「這麼多，你吃得下？」
「吃不下你幫我吃。」
「行。」爾泰低頭在她鼻尖上蹭了一下，「你吃剩的都歸我。」
小燕子滿意地笑了，又把臉埋回他頸窩裡，手臂鬆鬆地掛在他脖子上。
馬車輕輕晃著，她的身子也跟著一晃一晃的，爾泰怕她磕著車壁，便把她又往懷裡攏了攏，手掌虛虛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以後可不許再這樣來回跑了。」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商量，也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你如今再有兩個月就要生，經不起折騰。今兒是進宮請安，推不過去。往後外頭的事，我去跑，你就在府里好好歇著。想見誰了，請到府里來，也是一樣的。」
小燕子本來想反駁兩句，可聽他聲音里那層厚厚的心疼，便心軟了。
「那你得陪我。」她嫣然一笑。
「我自然陪你。」
「哪兒都不許去。」
「哪兒都不去。」
小燕子滿意地閉上眼，嘴角還掛著笑。爾泰又說了幾句什麼，他說著說著，忽然覺得肩頭一沉，懷裡的人越來越重，呼吸也漸漸綿長起來。
他低頭一看，小燕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
她窩在他懷裡，臉貼著他的胸口，一隻手還鬆鬆地勾著他的衣袖，另一隻手搭在自己肚子上。
馬車輕輕晃一下，她的眉頭就微微動一下，隨即又舒展開，往他懷裡鑽得更深些。
爾泰不敢動了，他保持著那個姿勢，連呼吸都放輕了。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心裡被什麼溫熱的東西滿滿當當地填著。
外頭街市的熱鬧聲遠遠傳來，車夫輕輕吆喝著馬匹，車輪碾過路面，一下一下，穩穩的。
他低頭，在她發頂親昵地貼了一下。
「睡吧。」他用氣聲說，嘴唇幾乎沒動，「回家再吃好吃的。」
小燕子沒醒，只是含糊地「唔」了一聲，手指又緊了些。
爾泰無聲地笑了，把披風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頭，又把手掌輕輕覆在她肚子上，感受著掌心裡偶爾傳來的、微弱的胎動。
夕陽從車窗斜斜灑進來，暖融融地籠著兩個人。爾泰就這麼抱著她，直到馬車在學士府門前穩穩停住。
他這才低頭，在她耳邊輕輕喚了一聲：「小燕子，到家了。」
小燕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的臉，又看見熟悉的院子，嘟囔了一句「這麼快」，便又闔上眼，伸手要他抱。
爾泰笑著嘆口氣，小心翼翼地托著她的背和腿，把她從車裡抱了出來。
明月早就在廊下等著了，見狀趕緊迎上來。
爾泰沖她搖搖頭，示意別出聲，便抱著小燕子一步步往院裡走。懷裡的人又暖又軟，呼吸勻勻地撲在他頸側。
他走得很慢，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