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是杭州城裡最出挑的姑娘,特意叫來伺候福二爺的。」
爾泰笑道:「何大人太客氣了。我一個辦差的人,哪用得著這般排場。」
煙兒眼底漾著得意,伸手便去擦他下巴上沾的一滴酒。
指尖將觸未觸,爾泰隨意偏了偏頭,卻剛好讓她的指尖落了空。
手指在煙兒腰上虛虛一攏,便不著痕跡地把人扶正,笑著鬆了手。
「酒也喝了,美人我也見了,」爾泰撣了撣袖口,朝何大人拱了拱手,「何大人的盛情福某記下了,現在,說正事吧。」
何大人端著杯沒接話,視線在他臉上掃了來回:「福二爺,您這趟差事,下官是真心想幫忙。可蕭之航那案子,年頭太久了。」
爾泰不緊不慢地夾了一筷子菜:「何大人誤會了。我不是來為難您的。」
何大人臉上的笑沒變,可眼底那層東西沉了沉:「福二爺說的是。」
「您想啊,那案子當年是刑部會同大理寺辦的,經手的人如今有的致仕了,有的調任了,下官夾在中間……。」
爾泰聽懂了。
何大人在拖,他不敢違背皇命,可他也不想得罪當年經手此案的人。
那些人關係網還在。他夾在中間,兩邊惹不起,所以打算用軟刀子磨。
爾泰端起酒杯沖何大人舉了舉:「何大人,我明白您的難處。可您也得明白我的難處。我大老遠從京城來,若空手回去,我不好交代,您也不好交代!」
何大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化開了。
煙兒適時斟上第三杯酒,自己先在唇邊淺淺抿了一口,才遞到爾泰面前。
「福二爺。」她沖他柔柔一笑,「您遠道跋涉,辛苦非常。今夜何不就此一醉方休?餘下的事,容待明日再議?」
何大人在一旁笑呵呵看著,心裡算著帳:喝了這杯,便是承了情,後面的事就好辦。若不喝,那就是不給面子……
爾泰接過杯,在手裡轉了轉,口脂的痕跡印在杯沿,紅得有些刺眼。
他把那杯酒放下,重新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小酌。
煙兒也不惱,只笑盈盈地仰臉看他,眼波流轉間全是勾人的意思。
「何大人。」爾泰語氣隨意,「您這杭州城裡,美人多,能人也多。可我這人有個毛病。辦差的時候,眼裡只看得見卷宗,看不見別的。您要是誠心幫我,我辦完差事就走。您要是為難……」
「我就自己去翻。翻到了,我帶走。翻不到,我就在杭州住下來,慢慢翻。住個十天半月,住個一年半載,都行。反正皇上讓我來查,我就查到底。」
何大人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盯著爾泰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里有掂量,有忌憚,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陰沉。
過了半晌,他忽然又笑了,只不過這回笑得真了些,也冷了些。
「福二爺果然是爽快人。」何大人端起酒杯,沖爾泰一舉,「下官明日一早就去案室,「您放心,該有的,下官一定替您安排。」
爾泰舉杯跟他碰了一下。廳里那股暗流卻在酒香底下涌著,誰也沒捅破。
何大人斜睨一眼煙兒,見爾泰神色淡淡,以為他瞧不上。
他又拍了拍手。側門再開,這一回進來七八個美人,個個纖腰窄袖,粉面朱唇,只裊裊娜娜地站著,滿屋子頓時香氣撲鼻。
何大人湊過來,壓低嗓音笑道:「福二爺,差事是差事,可身子也得顧著。」
「今夜先歇歇,驛館冷清,您要是覺得悶,挑一個可心的人陪您說說話,溫溫酒。」
爾泰放下筷子,目光平平從那排美人臉上一一掃過,沒什麼溫度,他收回視線,沖何大人搖了搖頭。
「何大人,您的好意心領了!我成親了。家裡那位管得嚴,出門時特意叮囑過,在外頭不許看別的姑娘。我答應了她的。」
何大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著爾泰的肩說:「福二爺原來是懼內之人!好好好,難得難得,下官佩服!」
滿屋子的人都跟著笑起來,氣氛一時熱絡。
那排美人有的掩嘴偷笑,有的悄悄退到一旁。可其中站在最邊上的一個,卻微微抬起了頭。
她穿一身素淨的青白衣裙,頭上只簪了一朵白玉蘭花,在這一屋子的珠翠堆里顯得格外不起眼。
她一直低著頭,像是新來的,還不大懂規矩。可就在爾泰說出最後那句話時,忽然抬了眼,目光穿過滿屋子的人,直直地落在爾泰臉上,帶著一種旁人讀不懂的複雜。
她沒有笑,也沒有像旁的姑娘那樣去勾爾泰的視線,只是在那一瞬定定地看了他一下,然後便重新低下頭去,退回了陰影里。
爾泰沒有注意到。他也跟著笑,可那笑沒到眼底。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心裡想的卻是千里之外學士府西廂那盞燈。
他把酒杯擱下,面上依然笑著,跟何大人說著杭州的風土人情,可桌子底下,他的另一隻手攥緊了。
這個老狐狸在拖。拖一天,小燕子就多擔心一天。拖一天,姜宏那邊就多一分動手的機會。他不能拖。
宴散之後,何大人親自送他到驛站門口,拱手告別。爾泰笑著說了幾句客套話,轉身進了驛站。
他沒有立刻回房。站在院子裡,夜風一吹,酒氣散了大半。
他抬頭看了看天,杭州的夜空比京城濕潤,星星也少,只有一輪模糊的月亮掛在檐角。
他想起小燕子,不知道她現在睡了沒有,不知道她有沒有好好吃飯。
爾泰嘆了口氣。
而千里之外的學士府里,小燕子正靠在床頭,攥著爾泰留下的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
她叫來阿德:「你跟我說實話,爾泰到底去辦什麼差?他說三五日就回來,這都幾日啦,合著你們主僕串通一氣,打量著蒙我是嗎?」
阿德垂著眼:「少奶奶,二爺交代了,您問什麼,屬下都得以實相告!」
「那你倒是說啊。」
「……除了差事的具體內容。」阿德把後半句說完,在小燕子瞪過來的目光里,硬著頭皮繼續道,「二爺說,讓您把身體養好,他回來親自跟您講。」
小燕子氣得把信封一拍:「福爾泰!你連走都走得這麼賊!」
罵歸罵,她到底沒再追問。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裡面有個小人兒,是爾泰每天睡前都會把臉貼上來聽半晌,才傻乎乎笑出來的一小塊心跳。
想到這兒,她又紅了眼,吸了吸鼻子,自己給自己打氣:
「行,福爾泰,你去辦你的差。本格格就在家好好養著,等你回來的時候,我要是抱著念之堵你門口,看你拿什麼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