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睡著後,爾泰沒有立刻起身。
他側躺著,就著那點將熄未熄的燭火,一寸一寸地看著她。嘴唇微微翹著,鼻尖上還帶著委屈時留下的薄紅。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落在她眉心。唇瓣貼著她嘴角那一點柔軟,怕重了,怕化了,怕把她驚醒了,紅著眼睛看他,他就走不了了。
可他又捨不得走,只把嘴唇又往下壓了一點,貼著她唇角那個小小的弧度,輕緩地摩挲了一下,溫熱綿長。像嘆息,又像告別。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把自己從她手裡抽出來,又忍不住折回去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小燕子動了一下,眉頭皺了皺,一隻手搭在枕頭上。爾泰僵住,屏著呼吸等了一會兒,見她呼吸又勻了,才輕手輕腳地下床。
阿德已經在廊下等著了,見他出來,壓低聲音道:「二爺,真的不等少奶奶醒了,好好告個別?」
爾泰腳步一頓,沒有回頭:「不了。她若醒了,我便走不了了。」
阿德張了張嘴,沒再勸。
爾泰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交給門口守夜的嬤嬤,又看向阿德,聲音冷下來,帶著對他很少見到的嚴厲:「你留下。」
阿德一愣:「二爺,屬下跟您去……」
「現在是特殊時期,我要你留下來保護好少奶奶,記住,要寸步不離!」
阿德被他看得心頭一凜,爾泰接著吩咐:「她若發脾氣鬧起來,或者有什麼不好,先哄著,立刻去前院找大爺。」
阿德看著他眼底那層冷硬,低頭應下:「屬下明白。」
爾泰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停下來看了一眼臥房的方向。
窗紙上還映著屋裡那盞沒熄的小燈,他看了那團光許久,才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夜色里。
小燕子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翻了個身,手往旁邊一摸,枕邊空蕩蕩的,被褥涼了一片。
她睜開眼坐起來,肚子墜得「嘶」了一聲,可她顧不上,赤著腳就下了床。
「爾泰?」她喊了一聲,沒人應。
明月從側間跑出來,手裡端著水盆,見她赤腳站在廊下,急得差點把盆摔了。
「格格!您怎麼不穿鞋!」
「爾泰呢?」小燕子問她。
明月支支吾吾,說不出話。阿德正從外頭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包東西,看見她站在廊下,眉頭一皺。
「阿德,爾泰什麼時候走的?」
阿德沉默一瞬,走近她:「少奶奶,二爺天沒亮就走了。去杭……通州辦差。他……給您留了信。」
小燕子站在那裡,很久沒說話,眼淚先掉了下來。嬤嬤慌忙將鞋給她穿上,晨風吹過來,寢衣貼在身上。
「昨天和我說的好好的,他就這麼走了?都不告訴我?都不叫醒我?」
阿德和明月對視一眼,明月把水盆擱下,扶著她的胳膊:「格格,您先回屋,外面有風……」
「福爾泰!」小燕子甩開她的手,「他就這麼走了……他昨晚哄我,就是為了讓我睡著,然後偷偷溜走……」
她越想越傷心,阿德趕緊把手裡那封信遞上去:「少奶奶,二爺留了信。您看看。」
小燕子淚眼模糊地瞥了一眼,忽然來了氣,一把奪過來,揚手就要扔。
可手舉到半空,又停住了。她咬著嘴唇,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過了好一會兒,才拆開:
小燕子,提筆的時候你在睡,我沒捨得叫醒你。你昨兒個哭得眼睛都腫了,若再讓你紅著眼睛送我一程,我怕是走不出這道院門。
別再鬧脾氣,要好好吃飯,涼的寒的一個都不許碰。夜裡睡覺有任何不舒服就喊人,別硬撐,我不在家,你自己上點心。
嬤嬤都是我挑的妥帖人,她們說什麼,你要聽進去。她們攔著你不讓出門,你別惱,那是我交代的。你身子沉,府里人來人往的雜,我怕你磕著碰著。等我回來,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去,可眼下這些日子,你安安生生在府里待著,讓我放心,好不好?
還有,別亂想。你昨兒個問我,我就知道你心裡不安。有些事我現在說不清楚,也不是不想告訴你,是不忍心讓你跟著我一起擔驚受怕。
等我回來,一句都不瞞你,我不在,你照顧好自己。你若好好的,我什麼都做得成。若回來見你瘦了、病了,我會心疼!
等我。
小燕子看著那幾行字,先是哭,哭著哭著又來了氣,攥著信紙指著上面罵:
「福爾泰,你趁我睡著偷偷溜走,你還有理了?還三五日,你張嘴就來!」
「你讓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你呢?你天不亮就騎馬,你吃了嗎?你睡了嗎?你這個人……你這個人……」她罵著罵著,聲音又哽住了,把信紙貼在胸口。
明月和阿德在旁邊守著,一個遞帕子,一個端熱水。過了好一會兒,小燕子低頭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懷裡。
「明月。」她啞著嗓子道。
「奴婢在。」
「去廚房,給我做碗面。我要吃飯。」
明月聞言大喜,趕緊應著跑了。小燕子扶著阿德的胳膊,回頭看了一眼院門的方向。
她哼了一聲,氣呼呼的嘟囔:「福爾泰,你等著。等你回來,看我怎麼跟你算這筆帳。」
千里之外的浙江官道上,爾泰正策馬疾馳。
這日終於到杭州城外的驛站時,天剛擦黑,便有人迎上來,自稱是巡撫衙門的差官,說巡撫何大人聽聞福二爺到了,特在府中設了接風宴,請二爺賞光。
爾泰本想推辭。可轉念一想,他要在杭州查案,繞不開地方官府。與其讓他們在暗處盯著,不如當面看看他們的底。
接風宴設在何大人府邸後廳。
何大人五十來歲,親自迎到門口,笑起來一團和氣,拉著爾泰的手往裡讓,嘴裡說著「福二爺一路辛苦」「令尊大人可好」,熱絡得像多年故交。
酒過三巡,何大人拍了拍手,一隊舞姬魚貫而入。絲竹聲起,舞姬們甩著水袖,在廳中旋轉騰挪。為首的美人身量纖纖,腰肢軟得像柳條,一雙眼睛生得極媚,邊舞邊往爾泰這邊瞟。
一舞終了,何大人笑著招手:「煙兒,過來給福二爺斟酒。」
煙兒款款走來,她手腕輕轉,酒線細細注入杯中,一滴不灑。抬眸沖爾泰莞爾一笑,指腹從他手背上淡淡掠過。
「福二爺,請。」
爾泰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端起酒杯,沒有看她,只對何大人道:「何大人,我此番來,是為查一樁舊案。二十年前,前巡撫蕭之航因反詩案被抄家。我想調當年的卷宗看看。」
何大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端起酒杯跟爾泰碰了一下:「蕭之航?那是多少年前的案子了。卷宗怕是早封存了,不好找啊,福二爺怎麼想起查這個?」
「不好找,也得找。」爾泰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語氣平和,「皇上交代的差事,我不敢馬虎。何大人在杭州多年,總該知道些底細。」
何大人的笑收了收。他端著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是個老狐狸,在杭州經營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蕭之航的案子水深得很,他心裡有數,他惹不起那些人,可眼前這個福爾泰是皇上派來的,他更惹不起。
難辦。
何大人眯了眯眼,轉頭看了一眼煙兒。煙兒會意,彎下腰湊近爾泰,又斟了一杯酒 :「福二爺遠道而來,妾身敬您一杯。」
她說話時,氣息拂在爾泰耳側,帶著一股甜膩的香,忽然腳下一絆,「哎呀」一聲,整個人往爾泰身上跌去。
爾泰眼疾手快,伸手一扶,穩穩攬住了她的腰。
煙兒跌進他懷裡,手順勢搭上他的肩,仰起臉來,媚眼如絲。胸口的衣料薄如蟬翼,隨著動作垂下來,露出大片雪白的肩頸。
她手裡那杯酒竟一滴沒灑,穩穩噹噹地舉在兩人之間,另只手搭上爾泰的手背輕輕按了按。
「福二爺……」她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和羞赧,「妾身失禮了。」
何大人端著酒杯,笑眯眯的,眼底卻藏著一絲試探的精光。
爾泰低頭看著懷裡的煙兒,嘴角慢慢彎了一下,又痞又懶,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風流。
他一手還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從她手裡接過那杯酒,舉到眼前看了看。
「杭州多美人。」他慢條斯理地開口,「果然名不虛傳。」
說完仰頭把那杯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