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穿過偏門時，蘇雲鳶把帕子攥在手心裡捏了兩下。
十個結。
她在心裡把每一條都過了一遍——劉管事空車出城、新招壯丁、外支暴增內支縮減、沈昭袖口的鐵鏽味、沈昭忽然來用膳問話……
車簾外傳來三聲鳥哨，短促而輕。是影十三的暗號，意思是「路線通暢」。
碧桃坐在她對面，雙手絞著帕角，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又咽回去。
「別緊張。」蘇雲鳶沖她搖頭，「跟前幾次一樣。」
碧桃使勁點頭，聲音壓得極低：「奴婢就是腿有點軟……每次走這段路都軟。」
蘇雲鳶沒接話。她自己的心跳也比平時快了些，但不全是因為緊張。
有一部分是因為——要見到他了。
——
御書房。
蘇雲鳶跪下行禮時，膝蓋剛觸地就被一個聲音攔住。
「起來。」
她抬頭。蕭衍坐在案後，手邊擱著一盞茶，茶麵上熱氣還在飄。
「謝陛下。」她站起來，垂手站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
蕭衍看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側邊的圓凳：「坐。」
蘇雲鳶坐下了。圓凳離他的書案不遠不近，剛好能聞到墨與龍涎香混在一起的氣味。
「說吧。」他端起茶盞，語氣像在聽尋常奏報。
蘇雲鳶把帕子從袖中取出來攤在膝頭，指尖點著第一個結開口：「劉管事每隔七八日會帶人出城一趟。空車去，滿車回。回來的車用粗布蓋著，不讓人靠近。」
蕭衍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多少輛車？」
「三輛。每次都是三輛。」
「從哪個門出城？」
蘇雲鳶想了想：「廚房的李嬸說他們走的是北邊角門。但具體出城走哪條路，臣婦沒法打聽到。」
蕭衍「嗯」了一聲，擱下茶盞：「下一條。」
「王府上月新招了二十個壯丁。」蘇雲鳶手指移到第二個結，「都是外院的，干粗活。但碧桃說她去廚房時撞見過兩回——那些人手上的繭不像干粗活的。」
「像什麼？」
「碧桃說像握刀把磨出來的。」
蕭衍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就一下。
「繼續。」
「王府帳上外支比去年多了近三成，但府里吃穿用度反而縮減了。婆母上月裁了四個繡娘、兩個廚娘，說是'節儉度日'。可外院天有新人進。」
她把這三條說完，停了一停，手指移到最後一個結。
「還有一件。世子前幾日來臣婦院中用膳。」
蕭衍抬眼看她。那一眼很平，但蘇雲鳶總覺得空氣緊了一瞬。
「問了什麼？」
「問臣婦有沒有出府，有沒有和外面人來往，有沒有寫信。」
「你怎麼答的？」
「說沒有。說繼母來過一封家書，旁的沒了。」
蕭衍看了她幾息，點了點頭：「答得好。」
蘇雲鳶垂下眼，沒說話。
安靜了片刻，蕭衍忽然喚了一聲：「福安。」
門外福安應聲推門進來：「奴才在。」
「傳陸沉舟。讓他即刻去查城東一帶的倉庫進出記錄，尤其是近三個月內有大宗貨物轉運的。」
「是。」福安應得利落，轉身就走。
蘇雲鳶坐在圓凳上看著這一幕。
他的語氣和對她說話時全然不同。傳令時聲線壓低了半分，每個字都短而利落，像刀刃切過紙面。福安接令時腰彎得比平時更深——她從沒見過福安那種繃緊的神態。
蕭衍轉過頭來時，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怎麼了？」
「沒、沒什麼。」她別開目光，手指絞著帕角。
他沒追問，垂眼翻開一本摺子，硃筆在上面圈了幾個字，隨口說：「空車出滿車回這條最有用。你那個廚房的李嬸能打聽到下次出城的具體日子嗎？」
「臣婦試。」
「不必刻意。」他筆尖沒停，「讓碧桃隨口聊就行。你別親自往外院走。」
「是。」
又安靜了一會兒。
蕭衍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回她身上。不是那種審視的目光——更像是從政務中抽出來，重新看見「她這個人」。
「蘇雲鳶。」
她一抖：「臣婦在。」
「你做得比朕預想的好。」
聲音不重，語氣平常，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蘇雲鳶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低下頭去看自己膝上的帕子。十個結，歪扭扭的。她不會打暗號，不會寫密信，只能用這種最笨的法子一條一條記。
有人說這些東西有用。
有人說「比預想的好」。
她使勁眨了兩下眼，把那點酸意壓回去，聲音悶悶的：「臣婦也不知道有沒有記錯。怕耽誤了陛下的事。」
「沒記錯。」蕭衍的語氣裡帶了點什麼，不好形容，像是喝茶時微勾了一下嘴角，但她沒抬頭，看不見。「每一條都有用。」
蘇雲鳶攥緊帕角，點了點頭。
——
他起身了。
蘇雲鳶聽到椅子微響，下意識坐直身體。他從案後繞出來，走到她跟前停住。
她仰頭看他。
蕭衍垂眼看著她，伸出手，指尖托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修長而乾燥，指腹微涼，抵在她下頜線上。拇指擱在她唇角旁邊，不動，只是放在那裡。
蘇雲鳶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沒用力，只是托著她的臉端詳。目光從她眉眼移到臉頰，再到嘴唇，像在看一幅畫的細處。
「瘦了。」他說。
聲音很低，很近。
蘇雲鳶嘴唇微張，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滾過一口空氣。他的拇指還擱在她唇角旁，她能感覺到自己說話時氣息一定會拂到他手指上。
他低下頭來。
近了。
他的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鼻尖。她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墨、龍涎香、還有一點茶的苦。她閉上了眼。
什麼也沒落下來。
手指從她下巴上收走了。
她睜開眼時，他已經轉過身走回案後，重新坐下拿起了硃筆。
「今晚留下。天亮前走。」
語氣又變回了那種平平淡淡的樣子，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雲鳶坐在圓凳上沒動，心跳得亂七八糟。嘴唇上空落的，像被人許諾了什麼又立刻收回。
她的手指無意識去摸自己的下巴——他剛才碰過的地方還帶著一點涼意。
為什麼沒有。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偷看了他一眼。他在批摺子，面無表情，硃筆划過紙面沙輕響。像當真什麼都沒想過。
蘇雲鳶抿住唇，把目光移開。
心裡某個地方空蕩蕩的，被什麼撩撥了一下又放下了。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