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次留宿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半月了。
她入宮四次,匯報四次,留宿兩次。每次回來都像做了一場夢——熱的、清晰的、和王府截然不同的夢。
這日午後,蘇雲鳶蹲在院中花圃邊鬆土。春天來了,牆根那叢月季冒了新芽。她拿小鏟子一點一點把板結的泥土翻鬆,動作不快,像是消磨時間。
碧桃在廊下擇菜,嘴裡哼著小調。
蘇雲鳶餘光瞥見圍牆上方有一片陰影微動了一下——是影十三的位置。她沒抬頭,繼續鬆土。
忽然廊下傳來腳步聲。
碧桃的小調停了,緊接著是她壓低的招呼:「世子爺萬安。」
蘇雲鳶心頭一緊,迅速站起來,順勢往前迎了兩步——拉開自己與圍牆的距離。
沈昭從迴廊拐角走過來。今日穿了件月白直裰,腰間那枚羊脂玉墜子在日光下晃了晃。
「世子爺。」她福了一禮。
沈昭淡淡看她一眼,視線落在她手裡的小鏟子上:「在種花?」
「是。月季發了新芽,鬆土。」
「嗯。」他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得很,「晚上我過來用膳。」
蘇雲鳶愣了一瞬,很快低頭:「好,妾身讓廚房多備幾個菜。」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沿迴廊走了。
蘇雲鳶站在原地沒動,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門後面。
碧桃放下手裡的菜,三步並兩步跑過來:「夫人!世子爺怎麼突然要來咱們這兒吃飯?」
蘇雲鳶蹲回花圃邊,把鏟子插進土裡,聲音壓得很低:「不知道。」
碧桃臉色有點白:「他以前從來不來的呀。上回來還是——還是那天晚上。」
蘇雲鳶抿了抿唇:「別自己嚇自己。興許就是路過隨口一說。」
碧桃蹲到她旁邊,聲音更輕了:「夫人,您說他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不會。」蘇雲鳶搖頭,「要真發現了,不是來吃飯這麼簡單。」
碧桃還想說什麼,蘇雲鳶沖她搖了搖頭,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別慌。
碧桃使勁吞了口唾沫,點頭。
——
晚膳擺在正屋。碧桃去廚房多要了兩個菜,一碟醋魚一碟筍絲,加上原本的兩葷兩素,擺了滿一桌。
沈昭準時來了。
他在主位坐下,蘇雲鳶在對面。碧桃上完菜退到門外,廊下只留了一盞燈。
沈昭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醋魚,嘗了嘗:「廚房手藝比從前好了。」
「換了個掌勺的。」蘇雲鳶應。
「嗯。」
他吃了幾口,語氣閒散地開口:「近來在做什麼打發時間?」
「做針線,看看閒書。」蘇雲鳶低頭夾菜,「偶爾去花園走。」
「沒出過府?」
她的筷子頓了極短的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搖頭:「不曾。府外沒什麼認識的人,出去也無處可去。」
「也是。」沈昭似乎並不在意,又問,「可有與外面的人來往?寫信之類的?」
蘇雲鳶心跳快了一拍。她把那一拍壓住,抬頭看他:「前些天繼母來了一封家書,旁的就沒了。世子爺若想看,我讓碧桃取來。」
沈昭擺了擺手:「家書有什麼好看的。隨口一問。」
他說完又低頭吃菜,像是真的只是隨口問。
蘇雲鳶沒再說話。夾了一筷筍絲放進嘴裡,味道什麼也嘗不出來。
又安靜了片刻。
沈昭忽然說:「母親說你近來氣色好了些。」
蘇雲鳶手指微緊:「許是天暖了,吃得下東西了。」
「嗯。」他點頭,筷子擱在碗沿上,「氣色好就好。」
這句話聽著像是關心,可他說完便沒了後文,也不看她的臉。
吃完了最後一口湯,沈昭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吃好了。」
蘇雲鳶起身相送:「世子爺慢走。」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看她一眼。那一眼說不上冷,也說不上暖,只是看了一下。
「早些歇著。」
「是。」
他走了。
——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雲鳶才發覺自己後背濕了一層薄汗。
碧桃從外面閃進來,臉上的緊張沒藏住:「夫人——」
「先別說話。」蘇雲鳶坐回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氣。
碧桃蹲到她腿邊,仰頭看她:「怎麼樣?他問什麼了?」
蘇雲鳶一條一條複述:「問我做什麼打發時間。問有沒有出府。問有沒有跟外面人來往。」
碧桃的臉色一點變白:「這、這三個問題……」
「每一個都在問同一件事。」蘇雲鳶的聲音很輕。
碧桃猛地捂住嘴。
蘇雲鳶看著她:「別怕。他如果真知道了,不會坐在這兒跟我吃飯。」
碧桃眼圈泛紅:「那他為什麼問?」
「可能是例行盤問。」蘇雲鳶想了想,「也可能是王府在查什麼事,所有人都問一遍。」
碧桃急得快哭了:「那萬一下次他再來——」
「下次他再來,我就還是這幾句話。」蘇雲鳶拉住她的手,「碧桃,我做什麼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試。越慌越容易露餡。」
碧桃使勁點頭,用力吸了吸鼻子:「奴婢不慌。奴婢不慌。」
蘇雲鳶拍了拍她的手背。
夜裡躺在床上,蘇雲鳶望著帳頂,把沈昭那三個問題翻來覆去想了一遍。
他的語氣太隨意了。像是不經心,又像是刻意不經心。
她想起他最後回頭看她那一眼——不冷不暖,只是看了一下。
那種目光她熟悉。王氏看下人時也是那種眼神。不帶情緒,只在確認一件東西還在不在原來的位置。
她翻了個身,手伸到枕下摸到那支白玉簪。
指腹沿著簪身滑過去,玉質溫潤,被她體溫捂得微熱。
還有兩天。
兩天後她就能坐上那輛馬車。能把今天的事告訴他。能看見他聽完之後眉頭微攏的樣子——那種攏法不是對她不滿,是對沈昭不滿。
她把簪子攥在掌心裡,指節蜷緊。
沈昭問她「有沒有出府」的時候,她心裡第一個念頭不是怕——是慶幸。
慶幸影十三在牆上。慶幸她迎上前了那兩步。慶幸暗衛沒被發現。
她在保護他的人。這件事讓她覺得自己不只是一個傳話的工具。
窗外月光照進來半片,落在她攥簪子的手背上。
兩天。
她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