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一封家書送到了蘇雲鳶手裡。
信是繼母李氏的筆跡,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讓人代筆後自己又添了幾句。碧桃把信遞過來時嘴角撇著:「夫人,李夫人又來信了。」
蘇雲鳶接過來展開。
前幾行都是些套話——「天冷了多添衣」,「在婆家要孝順」,「勿讓公婆操心」。她一目十行掃過去,目光在最後一段停住了。
「……你父親前些日子與我說起舊事,當年沈府的聘禮比尋常世家重了三倍有餘,這份福氣你當珍惜,萬不可辜負了人家的看重。」
蘇雲鳶盯著「三倍」兩個字,手指不自覺收緊。
碧桃湊過來:「夫人?怎麼了?」
「碧桃。」她抬頭,聲音輕,「你還記得我出嫁那年的事嗎?」
碧桃歪頭想了想:「記得一些,怎麼了?」
「我嫁進王府時,聘禮是什麼規格,你知道嗎?」
碧桃撓了撓臉頰:「奴婢那時候小,只記得抬進來好多箱子。李夫人高興得不行,在院裡擺了三天流水席。」
「三天流水席……」蘇雲鳶低聲重複。
她放下信,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樹上。
碧桃看她表情不對,小心翼翼地問:「夫人,這信上寫什麼了?」
蘇雲鳶把信遞給她:「你看最後幾行。」
碧桃看完,也愣了:「三倍聘禮?咱們蘇家……也就是個五品閒官,憑什麼給三倍?」
「對。」蘇雲鳶的聲音很輕,「憑什麼。」
碧桃蹲到她跟前,仰頭看她:「夫人,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蘇雲鳶沒立刻回答。她把信折好,塞進妝奩最底層,壓在幾條舊帕子下面。
碧桃急了:「別放那兒,萬一被翻到——」
「不會。」蘇雲鳶搖頭,「這個匣子從沒人動過。」
碧桃咬著唇想了想:「夫人,上回李夫人來的時候也說過奇怪的話——說什麼'費了多大力氣才攀上的親事'。這回又提三倍聘禮……」
「嗯。」蘇雲鳶點頭,「我也想到了。」
碧桃壓低聲音:「夫人覺得……當年這門親事,有蹊蹺?」
蘇雲鳶看著她,半晌才說:「碧桃,你想——五品閒官的女兒,嫁藩王嫡子為正妻,本來就不合規矩。沈家想要門當戶對有的是人選,為什麼挑我?」
碧桃張了張嘴:「也、也許是看中夫人的品貌——」
「你信嗎?」
碧桃卡住了。
蘇雲鳶垂下眼:「門第不夠、家世不高、又無才名。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張臉。」
碧桃接口:「可光憑一張臉也犯不著給三倍聘禮呀。買丫鬟也沒這麼買的……」
她說完意識到什麼,猛地捂住嘴。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碧桃的眼睛慢慢瞪大:「夫人……不、不會吧?」
蘇雲鳶沒說話。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是覺得——這裡面有東西不對。
三倍聘禮。費了多大力氣。李氏出嫁前對她格外客氣了半個月。李氏的金鐲是從哪來的。
這些碎片她暫時拼不起來。但她學會了一件事——記下來,收好,不扔。
「碧桃。」
「在。」
「這件事先別想了。」她把妝奩合上,「總有一天會弄明白的。現在說別的——你今天去廚房打聽了嗎?」
碧桃拍了下腦袋:「哎喲對!差點忘了正事!」
她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夫人,今兒廚房李嬸跟奴婢說了件事。」
「什麼?」
「劉管事今天一早帶了十來個人出城去了。」
蘇雲鳶坐直了身子:「去哪兒?」
碧桃搖頭:「不知道。但李嬸說了一句——趕了三輛空車走的。」
「空車?」
「對。」碧桃比劃了一下,「就是車上什麼也沒裝,空著出去的。」
蘇雲鳶沉默了幾息。
碧桃又補了一句:「李嬸還說,每回劉管事這麼出去,回來的時候車都滿當的,拿布蓋著,不讓人看。」
「空車去,滿車回。」蘇雲鳶默念了一遍。
碧桃小聲問:「夫人,這算不算……那種消息?」
蘇雲鳶沒回答。她從針線簍里抽出那條帕子,在角上又打了一個結。
第十個了。
碧桃看著那排結,數了數:「十個了啊……」
「嗯。」蘇雲鳶把帕子疊好塞回去。
碧桃突然說:「夫人,奴婢有時候覺得害怕。」
蘇雲鳶看她。
碧桃搓著手指:「十個結了。萬一哪天被人發現這帕子……他們問起來……」
「不會。」蘇雲鳶打斷她,「就算被發現了也沒人看得懂。誰知道這些結什麼意思?」
碧桃想了想,好像是這個道理。但她還是不放心:「那夫人您自己呢?您不怕嗎?」
蘇雲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白淨的手指,指節上有些針線磨出來的薄繭。
「怕。」她說。
碧桃一噎。
「怕,但不做又能怎麼樣?」蘇雲鳶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回到從前那樣過日子?每天繡花、請安、等世子想起來了坐一刻鐘?」
碧桃沒說話。
蘇雲鳶攥了帕角:「碧桃,你知道為什麼我還在做這些嗎?」
碧桃搖頭。
她沒說下去。
但她心裡有一個答案——有人在等她的消息。
不是命令她、脅迫她。是等。
每次她把那些結解讀出來時,他會擱下筆看著她。偶爾說一句「好」。偶爾目光停在她臉上久一些。
有人覺得她看見的東西有用。
有人覺得她本身有用。
這件事本身,比什麼都讓她覺得活著。
天色暗了。碧桃去點燈。
蘇雲鳶坐在窗下,手中無意識摩挲著帕角那些結。十個小疙瘩,硌在指腹上,微的。
她想到信里那句「三倍聘禮」。
她想到空車出城滿車回。
她想到有人在等。
心口有一小塊地方熱了起來。不是燒灼那種熱。是冬天捧著一盞湯時掌心傳上來的那種——暖、穩、不張揚。
她還有三天就能出府。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