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接令後兩日便送來了初步回報。
他跪在養心殿內,手裡捧著一份摺子,神色比往日更沉：「陛下,城東倉庫查清了。」
蕭衍抬眼看他,手裡的硃筆沒停。
「名義上屬梁記商號,實際上由南安王府管事劉成直接管轄。」陸沉舟翻開摺子,「近一月內進出貨物至少八車。外包糧袋,但臣派人稱過重量——與糧食不符。」
蕭衍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就一下。
「臣派人試探性地跟了一車。」陸沉舟壓低聲音,「發現裡面裝的是鐵器。兵器的鐵。」
殿內安靜了片刻。
蕭衍擱下硃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動作不疾不徐。
「陛下。」陸沉舟抬頭,「是否需要查抄?」
「不急。」
兩個字,斬釘截鐵。
陸沉舟愣了一瞬。
「查清楚這批貨從哪裡來,經了誰的手,最終去了哪裡。」蕭衍把茶盞擱下,目光落在陸沉舟臉上,「證據鏈要完整。一擊必殺,不可打草驚蛇。」
「是。」陸沉舟躬身應下。
「還有。」蕭衍頓了頓,「南安王府近期有什麼異動?」
「暗衛回報,沈昭近日忙於接待外客,未再留宿蘇氏院中。」
蕭衍端起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穩了些。
「未再留宿」這四個字落進耳朵里時,他的指尖在杯沿上輕輕點了一下。
只是輕輕一下。
但陸沉舟看到了。
他低下頭去,沒敢多看。
「繼續盯著。」蕭衍放下茶盞,語氣平淡,「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回報。」
「是。」
陸沉舟退出去後,殿內又安靜下來。
蕭衍坐在案前,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梁記。
那個她在第一次入宮時說出來的名字。
當時她聲音顫抖,眼神飄忽,卻把那兩個字記得清清楚楚。
「梁記船號。」
他當時以為只是一條碎片線索,但錦衣衛順著這條線摸下去——摸到了城東倉庫,摸到了劉成,摸到了鐵器。
南安王府的命門。
他閉上眼,腦子裡閃過她坐在案前垂著頭的樣子。
她做得比他預想的好。
——
視角切回蘇雲鳶。
她回府後按蕭衍囑咐把帕子上的結全拆了。
一個一個,慢慢地解開。
拆完之後那條帕子重新變得平整乾淨,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她心裡已經把每一條都記得清清楚楚。
劉管事空車出城。
新招壯丁手上的繭。
外支暴增內支縮減。
沈昭的鐵鏽味。
沈昭來用膳問話。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確認自己不會忘。
然後把帕子疊好,塞進妝奩最底層。
「夫人,喝口熱的。」碧桃端著茶進來。
「放著吧。」
蘇雲鳶坐在窗邊,看著院裡那棵石榴樹。
她想起蕭衍說的話——不要再往外院走動,有什麼讓碧桃跑腿。
她以前從不關心外院的事,現在若忽然多嘴,只會惹疑。
所以她要回歸沉默。
只偶爾從碧桃和下人的閒聊中被動獲取信息。
不能露破綻。
「碧桃。」
「在。」
「這幾日你去廚房打聽的時候,別刻意問外院的事了。」
碧桃一愣:「為什麼?」
「問多了容易讓人起疑。」蘇雲鳶看著她,「就像平時那樣跟李嬸閒聊,她說什麼你聽著,別主動往那邊引。」
碧桃想了想,點頭:「奴婢明白了。」
「嗯。」蘇雲鳶又補了一句,「若是世子再來問話,你就說我這些天一直在院裡繡花看書,哪兒也沒去。」
「是。」
碧桃應得利落,但眼底藏著擔憂。
她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咽回去了。
——
傍晚時分,蘇雲鳶去正院請安。
王氏坐在上首,手裡撥著佛珠,神情淡淡的。
「給母親請安。」
「嗯。近來身子可好?」
「好。」
「那就好。」王氏點了點頭,「天冷了,多添衣。別凍著了。」
「是。多謝母親關心。」
請安散後,蘇雲鳶沿迴廊往自己院裡走。
路過外書房時,她腳步快了一些。
蕭衍說過,不要再往外院走。
她記著。
但餘光瞥見書房窗內影綽——至少三個人影,有一個極高大。
她沒停留,徑直走過去。
回到院裡關上門,她在窗邊坐下。
外書房頻繁聚會。
有高大生人。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把這兩條記下。
帕上不再打結,她就把這些記在心裡。
等下次入宮,再告訴他。
——
夜裡躺在床上,蘇雲鳶望著帳頂。
她想他。
想他坐在案後批摺子的樣子。
想他抬眼看她時目光微緩的樣子。
想他把她拉到腿上時掌心的溫度。
想他在她耳邊說「朕也想」時那種極輕極低的聲音。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下那根白玉簪硌著她的額頭。
她伸手摸出來,放在掌心裡。
玉質溫潤,被她體溫捂得微熱。
還有二十五天。
她閉上眼,把簪子攥緊。
——
養心殿。
蕭衍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城東倉庫的事已經查實了。
劉成的出城路線已經掌握了。
鐵器的來源也在追查。
證據鏈一環接一環,正在收緊。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
因為不夠。
還不夠。
他要的不是查抄一個倉庫,不是抓一個劉成。
他要的是一擊必殺。
要南安王府再也翻不了身。
「陛下。」福安端著夜宵進來,「用些吃的吧。」
「朕不餓。」
「可是您從午膳到現在——」
「下去。」
福安不敢再勸,躬身退出去。
蕭衍回到案前坐下,拿起一本摺子。
翻了兩頁,又擱下了。
他起身走到偏殿。
那個圓凳還在原處。
她坐過的那個圓凳。
他走過去,伸手按在凳面上。
涼的。
她已經走了兩天了。
兩天。
他手指在凳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去。
門外影十三候著。
「陛下。」
「她可好?」
「回陛下,夫人安好。王府近日無異動。」
「嗯。」
蕭衍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下次接應,路線提前探三遍。若有變故,立刻改道。」
「是。」
「還有。」蕭衍頓了頓,「若她有任何不適,立刻傳訊。」
「是。」
影十三應完,無聲退下。
蕭衍站在廊下,看著夜色中的宮牆。
她在那邊。
在那個冷清的小院子裡。
在那張冷床上。
他手指攥緊了廊柱。
還有二十五天。
只需要再等二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