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月後的接應日。
蘇雲鳶照例在黃昏時分出府,碧桃跟在身後。
影十三的鳥哨聲從牆頭傳來——三短一長,意思是「路線通暢」。
她放心地上了馬車。
車轅啟動,沿著城西的老路往宮中去。
但這一次——出了岔子。
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夜幕降臨的那種暗,是烏雲壓城的暗。
雷聲從遠處滾過來,悶得像要把天砸穿。
「夫人——」碧桃扶著車壁,「要下雨了。」
話音剛落,雨就下來了。
不是小雨,是瓢潑大雨。
雨點砸在車頂上,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發麻。
馬車忽然停了。
蘇雲鳶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前面的巷子塌了半截牆,碎磚爛瓦堵住了去路。
影十三從暗處閃出來,壓低聲音:「夫人,城西這條路走不了了。改走城北。」
「城北?」碧桃臉色一白,「那要繞大半個城——」
「沒別的辦法。」影十三轉身上了馬車外沿,「走。」
馬車調頭,沿著另一條窄巷往城北繞。
雨越下越大。
蘇雲鳶坐在車裡,聽著外面的雷聲與雨聲交織成一片。
碧桃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夫人,這雨下得太大了,會不會——」
「別怕。」蘇雲鳶握住她的手,「有影大哥在。」
話雖如此,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得不正常。
改道意味著風險。
意味著原本精心安排的路線全部作廢。
意味著他們現在正走在一條沒人探過路的陌生巷子裡。
馬車又停了。
這一次不是路堵,是車輪陷進了泥坑。
影十三跳下去查看,然後回頭對車裡說:「夫人,車輪陷得有點深。需要一點時間。」
「要多久?」
「……半個時辰左右。」
蘇雲鳶咬了咬唇:「好。」
影十三轉身去處理車輪,碧桃也跟著下去幫忙。
蘇雲鳶一個人留在車裡。
暴雨如瀑,車內昏暗悶熱。
她身上淋了雨,衣裳半濕貼在身上。
寒意與悶熱交替侵襲,她抱著胳膊縮在角落。
雷聲震得車壁發顫。
她抱緊了自己。
恐懼、寒冷、孤獨同時湧來。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別怕。
別怕。
影十三在外面,碧桃也在。
不會有事的。
可身體不聽話。
手臂上的細粟一層層冒出來,不只是因為冷。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在這種極端感官環境下,她的身體忽然產生了一種荒唐的反應——
她想他。
不是理性地想,是身體在發抖時本能想要被抱住的那種想。
她想起他把她拉到腿上時那種穩定的溫度。
想起他握著她的手時掌心的熱度。
想起他低頭看她時眼底那種讓她安心的沉靜。
她攥緊膝蓋把臉埋下去,呼吸急促。
不行。
不能想。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可身體不聽話。
越是壓抑,越是湧上來。
她的手指抓緊了衣裳,指節泛白。
車外傳來影十三的聲音:「夫人,好了。」
她猛地抬頭,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呼吸。
「走吧。」
——
車輪終於被推出泥坑。
馬車重新啟動,影十三上了車外沿護送。
蘇雲鳶靠著車壁,閉上眼。
身上的衣裳已經被體溫烘了半干,但那種發顫的感覺還沒完全消退。
碧桃坐在對面,小聲問:「夫人,您還好嗎?」
「嗯。」
「您臉色有點不對——」
「沒事。」蘇雲鳶睜開眼,沖她笑了笑,「就是有點累。」
碧桃「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馬車搖搖晃晃地走了很久。
終於到了宮門。
影十三跳下來,低聲說:「夫人,到了。」
蘇雲鳶下車時腿有點軟。
她扶著車壁站穩,深吸了一口氣。
福安已經在偏門外候著了。
看見她這副模樣,福安臉色變了:「夫人——」
「無礙。」蘇雲鳶搖頭,「只是淋了些雨。」
福安看了她一眼,轉身吩咐小太監:「快去取乾淨衣裳和薑湯來。」
「是。」
福安扶著她往養心殿走:「陛下在殿裡等著呢。」
——
養心殿。
蕭衍坐在案前批摺子。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門推開,蘇雲鳶走進來。
她渾身濕透,頭髮散亂,臉色蒼白。
蕭衍的面色沉了下來。
他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試了試她的額溫。
指尖是涼的。
她的額頭也是涼的。
他皺眉:「怎麼回事?」
「城西的路塌了。」蘇雲鳶聲音有點啞,「繞了城北,又遇上暴雨。」
蕭衍看了她一眼,轉頭對福安說:「傳太醫。」
「不用了。」蘇雲鳶連忙搖頭,「臣妾沒事,喝碗薑湯就好。」
蕭衍沒理她,只對福安重複了一遍:「傳太醫。」
「是。」
福安應聲退下。
蕭衍拉著她的手腕往偏殿走:「先換衣裳。」
——
偏殿暖房裡生了炭火,暖和得很。
宮女端來乾淨衣裳和薑湯,放下後退出去。
蘇雲鳶坐在榻邊,捧著薑湯喝了一口。
辣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蕭衍站在一旁看著她,眉頭一直沒鬆開。
「陛下——」
「別說話。」他打斷她,「喝完。」
她低下頭,乖乖地把一碗薑湯喝完了。
喝完之後渾身都暖和了起來,臉頰也泛起了薄紅。
蕭衍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這次是熱的。
他手指在她額頭上停了片刻,然後收回來。
「今日太晚,不回去了。」
蘇雲鳶一愣。
「明日天亮走。」
她點了點頭。
這是第一次因為意外而多留一夜,不是他主動安排。
意外反而比計劃內更讓她安心。
——
太醫來了又走,留下幾副安神的藥。
蕭衍讓人煎了端進來,看著她喝完。
然後在榻邊坐下。
她以為他會碰她。
但他沒有。
他只是坐在榻邊,把她的手握住。
掌心極熱,像要把她方才在暴雨中失去的溫度全部灌回來。
蘇雲鳶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發現他在忍。
不是忍怒。
是忍心疼。
「陛下……」
「睡吧。」他聲音很輕,「朕在這裡。」
她躺下了。
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一刻沒鬆開。
她看著他的側臉,鼓起勇氣說了一句:「陛下,我沒事。」
他握她手的力度緊了一分。
「下次若再出這種差錯——」
他沒說完這句話。
但她從他手指的力度里讀出了後半句。
他怕失去她。
蘇雲鳶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用另一隻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不會的。」
蕭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
她在他握著的手中睡著了。
睡得很沉。
蕭衍坐在榻邊,看了她很久。
她的臉在燭火下顯出一種柔軟的暖色,眉心沒有王府里那種慣常的緊蹙。
他抬手,指尖在她臉頰上輕輕划過。
她動了動,往他手心裡蹭了蹭。
像一隻倦了的貓。
蕭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然後起身走出去。
門外福安候著。
「陛下——」
「影十三。」
「在。」影十三從暗處閃出來。
「今日接應出了差錯。」蕭衍的聲音很冷,「下次路線提前探過。若有變故,立刻改道。」
「是。屬下失職——」
「朕不怪你。」蕭衍打斷他,「但下次不可再有這種失誤。」
「是。」
「還有。」蕭衍頓了頓,「若她有任何不適,立刻傳訊。」
「是。」
影十三應完,無聲退下。
蕭衍站在廊下,看著夜色中的雨幕。
暴雨還在下。
雷聲從遠處滾過來,震得宮牆都在顫。
他想起她坐在馬車裡淋雨的樣子。
想起她走進殿裡時渾身濕透的樣子。
想起她臉色蒼白地說「沒事」的樣子。
他手指攥緊了廊柱。
再也不能讓她經歷這種事了。
再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