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她醒過一次。
不是完全清醒,是那種半夢半醒的恍惚。眼皮沉得抬不動,意識浮在水面上,只剩觸覺還是活的。
手心裡攥著一團熱。
不是玉簪的溫度,是活人的熱。五根手指嵌在她指縫間,掌心貼著掌心,骨節抵骨節。那種力度不輕不重——松一分她會滑脫,緊一分她會疼。
她迷迷糊糊地動了動手指。
那邊的手立刻收緊了。
只一瞬,又松回原來的力度。
像是怕驚醒她。
她沒睜眼。手指蜷了蜷,勾住他的指節。
然後又沉睡過去了。
——
再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蘇雲鳶睜眼的第一反應是看自己的手——空的。
她坐起來,錦被滑到腰間。偏殿暖房裡炭火猶溫,窗紙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外面還在落雨,但比昨夜小了許多。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低聲交談。
「……前哨那邊怎麼說的?」
是蕭衍的聲音。
「回陛下,城西那段巷牆是三日前就有裂紋,負責探路的人走正街,沒繞巷子。屬下失職。」
影十三的聲音,壓得極低。
「不是你的失職。」蕭衍語氣平淡,「是前哨只探一條線路。以後每次接應備兩條路線,主路走不通即刻切副路。不要等到陷泥坑才改道。」
「是。」
「昨夜的事不罰你。」
「屬下——」
「但下次再出差錯,朕不聽理由。」
「是。屬下記了。」
腳步聲遠去。
蘇雲鳶坐在榻上,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心。
昨夜他握了她一整夜。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鬆開的。是天亮前?還是她翻身時?又或者——他根本一夜沒睡?
她想起半夜那次迷糊中感覺到的力度變化——她動了一下,他就收緊了。
像是一直在醒著。
一直在握著。
心口悶脹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門被推開了。
福安笑眯眯地端著銅盆和熱帕進來:「夫人醒了?陛下讓奴才來伺候梳洗。」
「勞煩公了。」蘇雲鳶下了榻,赤足踩在地面上時縮了一下——地冷。
福安眼尖,立刻從旁邊架子上取了一雙軟底絨鞋遞過來:「穿這個。陛下早起就讓人備了,說夫人的鞋昨夜淋濕了還沒幹透。」
蘇雲鳶接過鞋,垂下頭穿上。
鞋底鬆軟,暖和得過分。
「陛下呢?」
「在外間等您用膳。」福安頓了頓,補了一句,「等了有一會兒了。」
她手裡的帕子攥緊了一下。
——
外間。
她走過去時蕭衍正站在窗邊,手裡捏著一份折好的紙。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遍。
「臉色好些了。」
「嗯。」蘇雲鳶站在門口,手指絞著袖口,「臣妾……讓陛下擔心了。」
他沒接這話。走到案邊坐下,把那份紙收進袖中。
「過來坐。」
案上仍是兩副碗筷。粥是紅棗桂圓的,比昨日那碗多了幾味暖補的藥材,聞著有淡淡的甜。
蘇雲鳶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兩口。
安靜了一陣。
蕭衍忽然開口:「昨夜睡得可好?」
她筷子一頓。
「好。」
「中間醒過?」
蘇雲鳶臉一熱。
她半夜醒來勾他手指那一下——他果然是醒著的。
「……醒過一次。」她聲音越來越小。
蕭衍端著碗喝了口粥,語氣淡得像在談天氣:「醒了也沒鬆手。」
蘇雲鳶把臉埋進碗裡。
他說的是她。
她醒了也沒鬆手。她勾著他的手指又睡過去了。
「臣妾、臣妾當時迷糊——」
「嗯。」他應了一聲,唇角的弧度極淺,「迷糊著也知道不鬆手。」
蘇雲鳶不說話了,悶頭喝粥。
耳朵燙得能煎雞蛋。
——
膳後。
蕭衍擱下碗筷,看著她。
「你的鞋。」
「啊?」
「昨夜淋濕那雙。」他頓了頓,「扔了。」
蘇雲鳶愣住:「可那是臣妾從王府穿來的——」
「回去說丟在路上了。暴雨天丟雙鞋不奇怪。」
她張了張嘴,想說那雙繡鞋是王府統一發的,丟了可能要跟管事報備。但對上他的目光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不是在商量。
「給你備了一雙新的。」他說,「和原來那雙一模一樣的花色。福安找人連夜趕的。」
蘇雲鳶呆了一下。
一雙鞋而已。連夜趕。
「陛下……為什麼要扔臣妾的鞋?」
蕭衍看她一眼,端起茶盞。
「淋過暴雨。」他聲音很淡,「朕不想你再穿它。」
這句話聽著像在說鞋。
又不像。
蘇雲鳶沒敢再問了。
——
臨走時他照例在廊下站著。
這次她沒有在車轅邊回頭看。她怕看了就不想走。
車簾放下前,碧桃先鑽進去。蘇雲鳶剛要上車,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福安,太沉了。
她回頭。
蕭衍走到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蘇雲鳶。」
「……臣妾在。」
「手。」
她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他走近一步,把什麼東西放進她掌心。涼的,小一團。
她低頭看——是一隻絹制的小兔子。巴掌大,白色絹布縫的,做工粗糙得很,耳朵一長一短,針腳歪歪扭扭。
「這是……」
「朕年少時做的。」他聲音很低,「手笨。縫得不好。」
蘇雲鳶捧著那隻小兔子,抬頭看他。
他沒她。
目光落在遠處宮牆上,耳根有極淡的紅。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帝王也會送笨拙的東西。不是賜玉簪賜金釵那種身份性的賞賜。是一個人把私藏了很久的、不值錢的、拿不出手的舊物交給另一個人。
「陛下做的很好看。」她把小兔子攥緊了,「臣妾很喜歡。」
他終於看她一眼。
「走吧。」
蘇雲鳶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車輪啟動。
她坐在車裡,把那隻小兔子貼在心口。
碧桃好奇地湊過來:「夫人,那是什麼呀?」
「一隻兔子。」
「誰給的?」
「……一個人。」
碧桃看她紅通通的耳朵尖,識趣地不再問了。
——
馬車到王府角門外時,雨已經停了。
影十三的鳥哨聲從牆頭傳來——三短一長。
安全。
碧桃先下車探了一圈,回來時鬆了口氣:「夫人,昨夜暴雨太大,下人們都在屋裡躲著,沒人注意到您不在。阿蠻說她以為您睡得早沒敢打擾,連今早的熱水都是擱在門口就走的。」
蘇雲鳶點頭。
暴雨反而成了掩護。
她快步進了院子。石榴樹上掛著雨後的水珠,地面泥濘。一切安靜如常。
關上門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隻絹布小兔子塞進妝奩夾層里——和玉簪放在一起。
然後她躺到床上,把手心攤開。
什麼都沒有了。空的。
但昨夜那種掌心貼掌心的溫度還留著。像烙印一樣刻在皮膚底下。
她攥緊手心,把那團虛幻的熱捂住。
還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