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
陸沉舟跪在殿內。他身後跟著錦衣衛千戶唐礪,手裡捧著一疊冊子。
「陛下,梁記船號查清了。」
蕭衍擱下硃筆,示意他說。
「東家梁繼,表面做糧油生意,實則通過漕運渠道替南安王府運送兵器零件。路線是從隴西出發,經水路至京城碼頭,再轉馬車入城東倉庫。上月初八到月底,一共走了五趟。」
唐礪遞上冊子:「屬下拿到了梁記在碼頭的卸貨記錄。糧袋裡裹著的鐵件——不是成品兵器,是拆開的零件。槍頭、刀條、弩機芯子,分批運,到了倉庫再組裝。」
蕭衍翻開冊子看了兩頁。
「隴西那邊誰在供貨?」
「還在查。」陸沉舟抬頭,「目前只追到隴西的一間鐵鋪,鋪主姓吳,三年前開的張,夥計只有兩個。但鋪面規模遠超正常產量,臣懷疑背後有人注資。」
「繼續追。」蕭衍合上冊子,「查清吳鐵鋪的錢從哪裡來。」
「是。」陸沉舟頓了頓,「陛下,梁繼那邊——是否需要動?」
「不動。」
陸沉舟抬眼看他。
蕭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梁繼只是條水渠。堵了這條,他們會挖新的。朕要的不是一條渠,是上游的水源。」
「臣明白。」
「你盯緊城東倉庫的出貨方向。那些零件組裝好之後去了哪裡——是留在京城還是運出城外。這條線比梁繼本人重要十倍。」
「是。」
陸沉舟正要退下,蕭衍忽然又開口。
「還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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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請說。」
「查一下蘇家。」
陸沉舟一愣。
「蘇秉文家中近五年的大額進出。尤其是——」蕭衍頓了頓,「南安王府給蘇家送過禮沒有。」
陸沉舟跪正了身子:「陛下是懷疑蘇氏的婚事……」
「查就是了。」蕭衍語氣平淡,「不要動蘇家任何人。只看銀錢流向。」
「是。查到後直接呈報陛下?」
「嗯。」
「不告知……蘇夫人?」
蕭衍拿起硃筆,低頭繼續批折。
「不告訴她。」
陸沉舟跪了片刻,低頭退出去。
殿門合上後,唐礪跟在後面小聲問:「大人,查蘇家是什麼意思?蘇夫人不是咱們自己人嗎?」
「閉嘴。」陸沉舟腳步不停,「陛下讓查就查。你管那麼多做什麼。」
「是是。屬下多嘴了。」
陸沉舟走出宮門,腳步微頓。
他回頭看了一眼養心殿的方向。
陛下查蘇家——不是在查蘇雲鳶。是在查她為什麼會嫁入南安王府。
當年蘇家不過一個五品閒官,蘇雲鳶又是嫡女,怎麼就嫁了個藩王世子當擺設?
這樁婚事裡面有東西。
陛下大概早就猜到了。
——
視角切回蘇雲鳶。
回府第二日。
一切如常。請安、繡花、餵貓、發呆。日子平淡得像一池死水。
午後碧桃從廚房回來,端著點心進屋,順嘴提了一句。
「夫人,廚房李嬸今兒說了件事。」
「什麼事?」
「說外院昨天來了個客人,穿短褐,臉上有道疤,李嬸說她以前在碼頭見過那種人,像是跑船的。」
蘇雲鳶手裡的繡針頓了一下。
「跑船的?來王府做什麼?」
「不知道。李嬸說人進了外書房就沒出來,後來走的時候天都黑了。」
蘇雲鳶沒接話。
跑船的人來外書房。
她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詞——梁記。
那是她上次告訴蕭衍的線索。梁記船號。
跑船的人來南安王府外書房——如果是梁記的人呢?
她不確定。但她把這條記在了心裡。
「碧桃。」
「在。」
「你是怎麼聽到的?」
碧桃想了想:「李嬸自己說的。她在廚房炸丸子的時候跟旁邊的周嫂子聊天,奴婢正好在一邊等菜。」
「你問了嗎?」
「沒有!」碧桃連忙搖頭,「按您說的,奴婢什麼都沒問。就是聽到了。」
「好。」蘇雲鳶點頭,「以後也這樣。聽著就行,別接話。」
「是。」
——
傍晚,蘇雲鳶坐在窗邊看天色。
距下次入宮還有十天。
她心裡攢了兩條新信息。一是外書房有跑船的人來訪。二是……
她想起那天從廊道經過時看見書房窗內的高大人影。
那個高大人影會不會就是今天這個「臉上有疤的跑船人」?
她拼不起來。信息太碎了。
但她知道這些碎片有用。每一片都有用。蕭衍說過——你記住的那些東西,比你以為的重要得多。
她閉上眼,把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劉管事空車出城。新招壯丁手上有繭。外支暴增內支縮減。外書房頻繁聚會。有高大生人。跑船的人來王府。
十天後,她要把這些全部告訴他。
一條都不能忘。
——
入夜。
她像往常一樣拿出玉簪看了一會兒。
玉簪躺在掌心,月光下泛著冷潤的光。
她把它貼在唇邊。
涼的。
不像他手心的溫度。
她閉上眼,回想昨夜——不,前夜。掌心貼掌心,手指嵌在指縫間。那種熱度從他手心傳過來,一整夜沒有斷。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一夜沒睡。
想知道他看了她多久。
想知道他為什麼連一隻丑兔子都要給她。
她把玉簪放回枕下,側身蜷起來。
手心空蕩蕩的,攥不住任何東西。
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