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鳶從正院請安出來時,天色還早。
廊道上秋風卷著枯葉打轉,她腳步輕快,走出正院的垂花門便往左拐。
碧桃在後面小跑著跟上來:「夫人,今兒怎麼不走那邊?」
蘇雲鳶腳步沒停:「你沒看見?那條路上有兩個生面孔在掃地。」
碧桃回頭張望了一眼:「掃地的?奴婢沒注意——」
「就是沒見過的人。」蘇雲鳶壓低聲音,「我們繞著走。」
碧桃不再多問,緊緊跟著。
繞行的這條廊道窄些,平日少有人走,青磚縫裡長了薄薄的苔蘚。蘇雲鳶走得快,經過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門時——
裡面有人說話。
是婆母王氏的小書房。
蘇雲鳶本沒打算聽。她腳步沒減速,只是聲音從半掩的門縫裡漏出來,擋不住。
一個男人的聲音,不是府里的管事,口音帶著外地腔調:「……年後的事,府上都備妥了?」
王氏的聲音,不緊不慢:「老爺說快了,叫你不必催。」
男人又說了什麼,聲音壓得更低,蘇雲鳶已經走過去了,後半句沒聽清。
她沒有停。
沒有回頭。
沒有放慢步子。
她的腳步甚至比之前更快了兩拍。
碧桃在後面被她帶得幾乎小跑:「夫人?夫人您走這麼快做什麼?」
蘇雲鳶不說話。一直走,一直走,走過那條長廊,繞過假山,穿過月亮門,直到回了自己院子,關上門。
「沒事。」
蘇雲鳶站在屋中央,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尖在抖。
碧桃看出不對:「夫人您臉色好白——」
「我說沒事。」蘇雲鳶走到窗邊坐下,攥住自己的手指頭,攥了好一會兒才把那陣發顫壓下去。
年後。
年後動手。
府上都備妥了。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裡反反覆覆地滾。
現在是什麼時候?秋末。距離年後——滿打滿算,三四個月。
她想起庫房裡那件龍袍。想起帳冊上的地名。想起外書房越來越頻繁的聚會。想起那個臉上有疤的跑船人。
所有碎片拼到一起。
她不懂兵法,不懂朝堂。但她知道——這府里在準備一件天大的事。
而她是最不該知道這件事的人。
「碧桃。」
「在!」
「倒杯水來。」
碧桃趕緊去倒了熱水端過來。蘇雲鳶接過杯子,手還在抖,水面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紋。
她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疼,反倒把那股寒意壓下去些。
「夫人,到底怎麼了?」碧桃蹲在她膝前看著她,「您嚇著奴婢了。」
「碧桃。」
「嗯?」
「我剛才走過婆母書房外頭——」
碧桃臉色變了:「您、您進去了?」
「沒有。」蘇雲鳶搖頭,「我只是路過。裡面有人說話,我走得快,只聽見一句半句。」
「說什麼了?」
蘇雲鳶看著她,沒回答。
碧桃也知趣地不再追問。她站起來給蘇雲鳶把披帛拉緊了些:「夫人,不管聽見什麼,您沒停腳,沒回頭,對不對?」
「對。」
「那就好。」碧桃鬆了口氣,「您就當沒聽見,往後——」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都緊繃起來。蘇雲鳶把杯子擱下,理了理鬢髮。碧桃快步走到門邊張望了一眼,回來時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
碧桃湊到她耳邊:「夫人……方才您走過那條廊子的時候,婆母身邊的翠屏好像也在那條道上。」
蘇雲鳶的手指一僵。
「你確定?」
「不太確定。」碧桃聲音發緊,「奴婢回頭時看見一個人影閃進了月亮門那邊,衣裳顏色像是翠屏常穿的那件豆綠褂子。也可能不是她。奴婢沒看清臉。」
蘇雲鳶坐在那裡沒動。
好像看見了。
也好像沒看見。
這比「確定看見」更讓人難受。
如果翠屏確實在那條廊道上,那她有沒有注意到蘇雲鳶路過書房時的腳步節奏?有沒有注意到她走過之後步子變快了?
一個人路過一扇門,走得太快——這本身就是異常。
「碧桃。」
「在。」
「從今天起,我不走那條廊道了。」
「好。」
「請安走正路,哪怕那條路上有生人掃地,也走正路。」
碧桃猶豫了一下:「可是您方才說——」
「繞路反而惹眼。」蘇雲鳶閉上眼睛,「一個不受寵的世子夫人,每天走同一條路請安,回來後窩在院子裡繡花。越無趣越安全。」
碧桃點頭:「奴婢明白了。」
蘇雲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年後動手。
這四個字她得記住。記到骨頭裡去。
帕子上不能打結了。腦子裡的東西也不能往外倒。
她只能等。等到下一次入宮。
還有八天。
夜裡她躺在床上,把那四個字又默念了一遍。
年後。
府上都備妥了。
老爺說快了。
不必催。
她翻了個身,手伸到枕下摸到玉簪和那隻絹布小兔子。指尖碰到兔子歪扭的耳朵時,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八天後她就能見到他。就能把這些全部說出來。
她攥著小兔子,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外面起了風,石榴樹的枝條刮著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閉上眼,把臉埋進被子裡。
別被發現。
千萬別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