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請安。
蘇雲鳶站在正院廳中行禮時，手心攥著帕子，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王氏坐在上首，手裡照例撥著佛珠。
「給母親請安。」
「嗯。」王氏抬了下眼皮，「昨夜睡得可好？」
「好。多謝母親關心。」
「入秋了，你那院子偏些，風大。讓人給你多搬兩床被子過去。」
「是，多謝母親。」
「去吧。」
就這樣。
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看她一眼。和往常一模一樣的淡漠、例行。
蘇雲鳶行禮退出正院時，後背的裡衣已經濕透了。
碧桃在門外接著她，看她臉色，小聲問：「怎麼樣？」
「沒怎麼樣。」
「婆母沒……」
「什麼都沒問。」
碧桃鬆了口氣：「那就好。說不定翠屏那天沒注意到您。」
蘇雲鳶沒說話。沒問不代表沒事。有時候不動比動了更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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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她都待在院裡沒出門。繡了半片牡丹，拆了重繡，又繡了半片。
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
第三天。
下午碧桃從外面跑回來，端著一碟子點心，臉色有些奇怪。
「夫人，正院那邊差人送來的。」
蘇雲鳶看了一眼碟子——桂花糕。三塊，擺得�的整齊齊。
「誰送來的？」
「說是婆母賞的。送東西的小丫鬟什麼話也沒帶，放下就走了。」
蘇雲鳶盯著那碟桂花糕看了好一會兒。
碧桃湊過來：「夫人，吃不吃？」
「不吃。」
「為什麼？」
蘇雲鳶把碟子往桌邊推了推：「你什麼時候見婆母主動賜過食給我？」
碧桃一愣，仔細想了想：「……好像確實沒有。」
「三年了。」蘇雲鳶聲音很輕，「我嫁進來三年，婆母從沒單獨賜過食給我。逢年過節的賞賜是跟其他人一塊兒發的，從來沒單獨送過。」
碧桃臉色慢慢變了：「那這是……」
「不知道。」蘇雲鳶搖頭，「可能是好意，可能是試探。不管是哪種——我不吃。」
「那怎麼辦？總不能退回去吧？」
「不退。」蘇雲鳶想了想，「你去廚房跟李嬸說一聲，就說我今天胃口不好，什麼甜的都沒碰。讓她幫著把糕點分給院裡的小丫鬟吃了。」
碧桃點頭：「這樣……如果有人問起來——」
「就說我不舒服沒吃。」蘇雲鳶看著她，「不是不給婆母面子，是身不爭氣。」
「明白了。」碧桃端著碟子出去了。
蘇雲鳶坐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疊著帕角。
桂花糕。
她想起養心殿裡那碗蓮子粥，想起他讓福安備的早膳。同樣是食物，在這座府里卻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只覺得嗓子發緊。
——
第五天。
午後碧桃正幫蘇雲鳶分線，院門外來了人。
「世子夫人在嗎？」
是個中年婦人的聲音。碧桃探出頭去看了一眼，回來時臉色微變。
「夫人，是張嬤嬤。」
蘇雲鳶手裡的繡繃沒放下：「請進來。」
張嬤嬤笑著進了屋，穿一身赭石色比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是王氏身邊的老人了，管著正院的鑰匙和帳本，在府里說話極有分量。
「夫人好清閒。」張嬤嬤看了眼她手裡的繡活，「喲，繡的牡丹？這配色好看。」
「嬤嬤過獎了。」蘇雲鳶擱下繡繃，示意碧桃上茶，「嬤嬤今日怎麼得空來我這裡？」
「沒什麼大事。」張嬤在椅子上坐了，接了碧桃遞來的茶，「我們太讓我來瞧瞧夫人。說您前兒個胃口不好，怕您是不是病了。」
「勞母親惦記。」蘇雲鳶笑了笑，「就是入秋後脾胃有些弱，吃不得甜的。過兩天就好了。」
「那要不要請個大夫來看看？」
「不用那麼麻煩，老毛病了。」
張嬤嬤點頭，端著茶喝了一口，視線在屋裡轉了一圈。
「夫人近來可有出府走動？」
蘇雲鳶心裡一緊，面上不動聲色：「沒有。入秋後懶得動，一直在院子裡待著。」
「也是。」張嬤笑道，「這天氣一冷，誰都不愛出門。」
「嬤嬤說的是。」
「身子可還好？月信可準時？」
蘇雲鳶垂下眼：「還是老樣子。」
「唉。」張嬤嬤搖搖頭，語氣像是閒聊家常，「夫人年輕，不急。慢慢調理著，總會有的。」
「借嬤嬤吉言。」
張嬤嬤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東拉西扯問了些針線活、入冬添衣之類的瑣事，然後笑眯眯地告辭了。
「夫人。」
「嗯。」
「她問您有沒有出府。」
「我聽見了。」
「還問月信——」
「那是慣常的敲打。」蘇雲鳶把繡繃重新拿起來，針扎進布面，「每隔幾個月王氏都會派人問一次。不是衝著前天的事來的。」
碧桃不太確定：「真的？」
「不確定。」蘇雲鳶的聲音很平，「但'出府'那個問題——她問了，說明心裡有數。」
「有什麼數？」
「有翠屏的數。」蘇雲鳶看著繡面上那朵半成品的牡丹，「翠屏跟她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張嬤嬤來這一趟，就是她的眼睛。」
碧桃搓了搓手臂：「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蘇雲鳶一針一針地繡著，手指穩的，「我就是一個不受寵的世子夫人，每天請安、繡花、養貓、睡覺。她愛看就看。不出什麼來的。」
碧桃站了一會兒，輕聲說：「夫人，您比以前沉得住氣了。」
蘇雲鳶沒抬頭：「沉不住也得沉。」
——
入夜後院子裡安靜下來。
蘇雲鳶洗漱完躺在床上，把玉簪摸出來握在掌心。
還有六天。
六天後她就能見到他。
「年後動手。」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這四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五天了。每天睡前念一遍，醒來念一遍。不能忘。
她把玉簪貼在心口，側身蜷起來。
窗外月色很淡，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搖。
六天。
再忍六天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