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側間的燭火比上回暗了幾分,福安只點了兩盞宮燈,光影柔和地攏在方寸之間。
蘇雲鳶坐下後沒有寒暄。
「年後。」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聽見有人說年後動手。」
蕭衍正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茶盞落回案面時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他沒有急著說話。
蘇雲鳶看著他的神情,心口懸了起來——她不知道這條消息值不值得她冒那個險。
「說清楚。」他終於開口,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誰說的,在哪裡聽到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我走得快,只聽見這兩句。」
蕭衍垂眼看著案面,食指在杯沿上緩緩劃了一圈。
「那個男人的口音,是哪裡的?」
蘇雲鳶想了想:「不像京城人。舌頭卷得重,有點像……碼頭上那些跑船的人說話。」
他抬眼看她:「你怎麼知道跑船人怎麼說話?」
「碧桃從廚房聽來的。說前幾天有個臉上帶疤的跑船人來過外書房。我不確定是不是同一個人,但口音聽著像。」
蕭衍不說話了。
安靜了十幾息。
蘇雲鳶的心吊在嗓子眼:「陛下,這消息有沒有用?我——」
「有用。」他打斷她,「很有用。」
她鬆了口氣。
「但是。」他看著她,「從今往後不要再靠近那間書房。」
「我知道。那天是偶然——」
「偶然不能有第二次。」他語氣不重,卻讓她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她點頭:「臣妾明白。」
他沒有再追問。起身走到窗邊,負手站了片刻。她坐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什麼。
空氣里有一陣沉默。
然後他轉過身來,問了一個她沒料到的問題。
「王氏派人來試探你了?」
蘇雲鳶整個人一僵。
「……陛下怎麼知道的?」
「回答朕。」
「是。」她低下頭,「第三天送了桂花糕,第五天派了張嬤嬤來問話。」
「問了什麼?」
「問我有沒有出府。還問了月信。」
他嗯了一聲:「你怎麼應的?」
「桂花糕沒吃,推說脾胃不好。張嬤嬤的話我照實答了——沒出過府,月信還是老樣子。」
「應對得不錯。」
蘇雲鳶抬起頭看他。站在窗邊逆著光,面容被燭火映得半明半暗。
「陛下是怎麼知道張嬤嬤來過的?」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走回來,走到她面前——然後蹲了下來。
蘇雲鳶呆住了。
帝王蹲在她腳前。玄色衣擺鋪在地磚上,像一片展開的暗色水面。他從這個角度看她——平視,眼睛和她齊平。
燭光落在他眉骨上,照出那道極淺的舊傷白印。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帝王審視臣下時那種光,是另一種。
「害怕嗎?」他問。
她的手指攥緊了裙擺。
「……有一點。」
他抬手,指尖觸到她耳邊那縷碎發。很輕,輕得像風。把那縷發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邊緣。
「怕就對了。」他的聲音低下來,在兩個人之間流淌,「怕才會小心。」
她看著他的眼睛。
太近了。
他蹲在那裡,她坐在榻邊,兩個人的臉不過一掌之隔。她能看見他睫毛的弧度,能聞到他衣領間淡淡的松墨氣息。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傾了一點。
只一點。
額頭幾乎要碰到他的額頭。呼吸撲在他臉上,她自己先被燙到了似的,整個人僵在那裡。
他看著她。
目光從她眼睛移到她唇上,又移回來。
然後他站起來了。
動作乾脆,不帶猶豫。一步退開,那個讓她窒息的距離重新拉回去。
蘇雲鳶呼吸一滯,回過神來時臉已經燒透了。
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裙褶,手指卻在發顫。
他走回案邊坐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拿起一份摺子翻開。
「還有別的要說的嗎?」
「……沒了。」
「嗯。」
她坐在那裡,心跳得像擂鼓。
剛才她差一點就親上去了。就那麼一點距離。
是他先斷開的。
是他先站起來的。
如果他不站起來呢?
她不敢想。
「吃過東西了嗎?」他頭也不抬地問。
「來之前吃了些。」
「不夠。」他對外面吩咐了一聲,「福安,端碗粥來。」
「是
蘇雲鳶看著他批摺子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很蠢。
他蹲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差點忘了自己是誰,他是誰,她為什麼坐在這裡。
她只看見了一個人。一個在她害怕時會蹲下來、平視她、替她理碎發的人。
粥送進來了。紅棗桂圓粥,溫熱的。
她低頭吃了半碗。
他放下摺子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帕子還在打結?「
蘇雲鳶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不打了。碧桃說容易被人發現。「
」聰明。「
」碧桃聰明。我只是聽話。「
他嘴角微抬了一下——不是笑,但像笑的前奏。
」聽話也是本事。「
她低頭繼續喝粥,不敢再看他。
心跳還沒平復。
那個蹲下來的畫面在腦子裡反覆復地轉。帝王蹲在她面前。玄色衣擺在地上。他的眼睛平視她的眼睛。他說怕就對了。
她把粥碗放下,雙手覆在膝上攥著。
」陛下。「
」嗯?「
」……下次我還能來嗎?「
他擱下筆。
」這裡永遠有你的位置。「
她彎了嘴角,把那句話藏進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