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穩。
福安掀開帘子時,蘇雲鳶已經坐直了身子。
他借著廊下的燈影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微一嘆。這位夫人今日的氣色比前幾次都差,臉色蒼白,唇上也沒什麼血色,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把一路的忐忑與期待都藏在了裡面。
福安沒有多問,只往旁邊退開一步。
「夫人,請隨奴才來。」
她攏緊披風,踩著腳凳下了馬車。
夜裡的宮城格外安靜。
偏門外沒有值守的宮人,長廊兩側的燈籠也只點了寥寥幾盞。風穿過高牆,捲起牆角幾片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蘇雲鳶跟在福安身後,一路走過偏門、長廊,又繞過兩處轉角。
她明明已經將這條路走過幾次,今夜卻覺得格外漫長。
鞋底落在青磚上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口上。她藏在披風下的手緊了又松,掌心早已沁出薄汗。
終於,前方出現一道半掩的門。
養心殿側間亮著燈,暖黃的光從門縫裡淌出來,鋪在廊下冰冷的石磚上,也照亮了她裙擺的一角。
福安在門外停下。
「夫人請。」
蘇雲鳶輕輕吸了一口氣,跨過門檻。
屋內燃著安神香,氣味清淡。窗邊擺著一張長案,上麵攤著幾卷摺子,硯中的墨還未乾,顯然有人方才還在處理政務。
他就站在窗邊。
手裡拿著一卷北境輿圖,玄色常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指間還留著一點尚未擦淨的墨色。
聽見腳步,他將輿圖放下,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蘇雲鳶站在門口,準備了一路的話忽然全忘了。
她原本想規規矩矩地行禮,想先稟明那六條情報,想提醒他北境異動,也想問問那場走水究竟有沒有牽連到他。
他也沒有立刻開口。
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緩緩掃過她略顯單薄的肩頭。
眉心隨即蹙起。
「瘦了。」
只是兩個字,卻讓她鼻尖莫名一酸。
她垂下眼,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臣妾一切都好。」
「抬頭。」
她遲疑了一瞬,還是依言抬起臉。
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受委屈。那道目光沉靜而克制,卻比任何急切的詢問都更讓人無處躲藏。
「臉色也不好。」
「只是昨夜沒睡好。」
「為何沒睡好?」
蘇雲鳶被問住了。
她總不能說,自己因為今日要來見他,翻來覆去大半夜,連夢裡都是他的聲音。
她抿了抿唇,小聲道:「大約是天氣悶。」
他顯然沒有信,卻也沒有拆穿。
「過來。」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
蘇雲鳶向前走去。
一步,兩步。
還有三步時,他已經伸出手,握住了她藏在披風下的手腕。
她猝不及防,被他帶到身前。
披風邊緣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她隔著衣料觸到他身上的溫度,方才一路強撐出來的鎮定,頃刻間便散了。
她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袖。
「陛下……」
他沒有回答,只抬手替她攏好被風吹亂的衣領。
指尖停在領口片刻,最終只是克制地收了回去。
「手怎麼這樣涼?」
「外面風大。」
「福安沒備手爐?」
「備了,是臣妾沒拿。」
他看了她一眼。
蘇雲鳶知道那眼神是什麼意思,立刻低聲解釋:「臣妾怕耽擱時辰,走得急了些。」
屋內安靜下來。
燈芯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窗紙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又緩緩落回原處。
他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
溫度一點點從他的掌心傳過來,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意,也讓她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二十天。」他說。
蘇雲鳶睫毛一顫。
原來他也記得。
不是含糊的許久,不是隨口的一陣子,而是清清楚楚的二十天。
「是。」她輕聲應道,「二十天了。」
「在府里過得如何?」
「照舊請安、用膳、做針線。王氏盯得比從前緊,好在暫時沒有發現什麼。」
「世子呢?」
「他近日多在外院,與幕僚來往頻繁。今日傍晚也說要議事,不會回內院。」
提到世子,她的神色恢復了幾分清明。
她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立刻從他掌心裡抽出手,去摸貼身藏著的紙條。
「陛下,臣妾有情報要稟。」
他卻按住她的手。
「先不急。」
「可是其中有北境軍務,還有年後調動之事,不能耽擱。」
「朕說不急這一刻。」
他的語氣仍舊平穩,卻讓她停下了動作。
蘇雲鳶抬眼看他。
燭火映在他的眼底,明暗交錯。她這才發現,他眉宇間也藏著倦色,案上那些未批完的摺子,更說明這些日子他過得並不輕鬆。
她只顧著思念,卻忘了他肩上壓著的是整個朝局。
「陛下是不是也沒有好好歇息?」
「朕無妨。」
「您總說無妨。」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像埋怨,連忙垂下頭。
「臣妾失言。」
他卻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淺,卻沖淡了屋中原本沉重的氣氛。
「朕倒覺得,你如今膽子大了不少。」
「臣妾只是……」
「只是什麼?」
她想了半晌,才低低說道:「只是擔心。」
他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蘇雲鳶被看得耳根發熱,索性轉開視線,假裝去看長案上的輿圖。
下一刻,她肩上一沉。
他將她輕輕擁進懷中。
沒有急切,也沒有越界的舉動,只是用手臂將她安穩地護住,像是要確認這個日夜牽掛的人,此刻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
蘇雲鳶僵了一瞬,慢慢放鬆下來。
她把額頭抵在他肩前,閉上眼睛。
外面的風還在吹,殿內卻很暖。鼻息間是他衣襟上淡淡的沉香氣息,與她夢裡記住的一模一樣。
原來有些思念並不需要說出口。
一個眼神,一次擁抱,便足以將二十日裡那些不敢流露的委屈和不安盡數撫平。
「陛下。」
「嗯。」
「二十天太久了。」
環在她肩後的手微微收緊。
「朕知道。」
「臣妾每日都怕那枚石子不會出現,也怕宮中出了變故。外面有一點風聲,臣妾便會忍不住多想。」
「以後不會讓你等這麼久。」
「朝中局勢緊,陛下不必為了臣妾冒險。」
她嘴上這樣說,手指卻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袖。
他低頭看見,沒有點破。
「蘇雲鳶。」
「臣妾在。」
「在朕面前,不必總說違心的話。」
她眼眶一熱。
他抬手碰了碰她的髮髻,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片刻後,又在她額前落下一個克制而短暫的吻。
蘇雲鳶呼吸微滯。
燭影在牆上輕輕搖晃,將兩個人相依的輪廓拉得很長。
她沒有躲,只是攥著他衣袖的手更緊了些。
許久,他才鬆開手,牽著她在矮榻邊坐下。
桌上溫著一壺茶,還有幾碟精緻點心,顯然是提前讓人準備好的。
他倒了一盞熱茶,推到她面前。
「先喝。」
蘇雲鳶捧起茶盞,熱氣撲在臉上,眼底那點濕意總算慢慢散去。
她喝了幾口,又被他盯著用了半塊桂花糕。
「夠了。」
「再吃一塊。」
「晚膳吃過了。」
「你若真吃過,便不會瘦成這樣。」
她無法反駁,只得又拿起一塊。
甜香在舌尖化開,連帶著緊繃許久的心也軟了下來。
他坐在對面,看著她慢慢吃完,才將案上的空白紙張鋪平,又親手取來筆墨。
「北境、年後、暴露、龍袍、搬箱、走水。」
他平靜地念出六個詞。
蘇雲鳶驀然抬頭。
「陛下怎麼知道是六條?」
「你方才進門時,手指一直在披風下面輕點。每輪六次,一次不少。」
她怔了怔,隨即忍不住彎起唇角。
原來她一路默記的那些東西,他一眼便看明白了。
方才那些羞窘與忐忑,也在這一刻化作踏實。
他將筆遞給她。
「現在能說情報了嗎?」
她接過筆,坐直身子。
窗外夜色深沉,殿內燈火安穩。她看著眼前鋪開的紙,六條情報在腦海中逐一浮現,清晰得沒有半分遺漏。
她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