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前一天。
蘇雲鳶從清晨起就坐立不安。
請安時她錯了兩次禮——向王氏行禮低頭低得太深,差點磕到膝蓋;起身時又踩了自己裙角,趔趄了一步。
王氏抬眼看了她一下:「怎麼毛躁的?」
「昨夜沒睡實。前院走水的事嚇著了。」
王氏臉上閃過一絲不耐:「一把火而已,又沒燒到你院子裡。」
「是。媳婦膽子小。」
王氏沒再多說,揮手讓她退了。
回到院裡,碧桃幫她換了身家常衣裳。蘇雲鳶坐在窗邊,端了杯茶,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碧桃。」
「在呢。」
「幫我把那件鴉青的立領衫子找出來。明日穿。」
碧桃翻了箱子:「這件?領口最高的?」
「嗯。」
「夫人明天要去哪?」
「哪也不去。」蘇雲鳶頓了頓。「晚上的事。」
碧桃愣了一息,隨即明白了。把衣裳掛好,沒多嘴。
蘇雲鳶對著窗戶發呆。
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要說的話:北境沒回信。年後必須動。該殺的都殺了。王氏書房的龍袍半成品。箱子被搬到外院庫房。庫房走水。全燒了。
六條。
她在心裡數了三遍。六條。一都不能漏。
午後她躺下歇午覺,閉著眼翻了半炷香翻不著。
身體又開始不對勁了。
不是餓,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空。上一回見他是二十天前。二十天。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能想。
可不想也沒用。身體自己在想。
腰窩發酸,小腹墜脹,手腳發軟卻又燥熱。她側身蜷起來,膝蓋夾緊,指甲掐進掌心裡。
不想。不想。
掐了一會兒掌心疼了,熱意卻不減反增。她翻身平躺,盯著帳頂。帳頂繡著纏枝蓮紋,她一朵一朵數,數到第十二朵時腦子裡蹦出一個畫面——
他的手指。按在她唇上。「說。」
她猛地睜大眼,坐起來。
被子滑落到腰間。裡衣貼在後背上,濕了一層。
外間碧桃聽見動靜:「夫人?」
「沒事。」她聲音啞。「倒杯涼茶來。」
碧桃端了茶進來。蘇雲鳶接過去灌了兩口。茶涼得發苦,剛好把嗓子裡那股燥壓下去一點。
「夫人臉好紅。」碧桃伸手想摸她額頭。「是不是發熱了?」
「沒有。」她躲開碧桃的手。「屋裡悶,開窗。」
碧桃把窗推開半扇。晚春的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槐花的澀香。蘇雲鳶站到窗邊吹了一會兒,臉上的潮紅才褪了些。
碧桃在身後說:「夫人,要不要奴婢打盆涼水來?」
「不用了。好了。」
她走回桌邊坐下。端起繡繃子,穿了線。手指還有些不穩,她等了幾息,落了第一針。
一。兩針。三針。
到第七針時手終於穩了。
她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繡花就好。一針一針把時辰送走。
傍晚碧桃把晚飯端來。白米飯、清炒豆芽、一碟醃蘿蔔。
「夫人多吃點。您這兩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嗯。」
她確實餓了。扒了大半碗飯,碧桃看著高興。
吃完飯天擦黑了。碧桃去打熱水,她趁這當口從暗格里摸出玉簪。
燈下簪身瑩潤,被她手心焐了這些天,觸手是溫的。
她把簪尖抵在唇上。
涼。光滑。硬的。
不像他的指腹。
他的手指是帶著薄繭的。拇指按上來的時候有一點粗糲,碾過她唇瓣會帶出細微的摩擦。
她閉上眼。
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不行。
「夫人?」碧桃端著水盆進來。
「碰了一下手。沒事。」
沐浴時她在熱水裡泡了很久。水汽氤氳著,把五感都蒸得遲鈍。她看著自己的手臂浮在水面上,白的,瘦了些,手腕上那道青脈跳得分明。
明天晚上,他會握住這隻手腕。
她把手沉進水裡,不看了。
從浴桶出來碧桃給她絞乾頭髮。她坐在銅鏡前,看鏡中的自己——面頰被熱水蒸得泛著薄粉,眼睛亮得不正常,唇色沒上脂卻紅潤。
她咬了一下唇。牙印陷進去又彈開,留了一小塊更紅的痕。
「夫人。」碧桃一邊梳頭一邊笑。「您今天照鏡子照了好幾回了。」
「胡說。」
「真的。午後那會兒您起來就照了一次,吃完飯又照了一次,現在又——」
「碧桃。」
「嗯奴婢不說了。」
碧桃替她把頭髮編成松的辮子,又給她抹了潤膚的膏脂。做完這些退出去了。
蘇雲鳶一個人坐在床沿。
明天衣裳掛在架子上——鴉青立領衫,領口遮得嚴實。底下配月白的裙,素淨。
玉簪明天不戴出門。貼身藏著。
情報六條,一條不漏。
她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北境、年後、暴露、龍袍、搬箱、走水。
六條。
夠了。
她吹了燈躺下。
黑暗裡她盯著帳頂看了很久。槐花的香氣從窗縫裡鑽進來,一陣一陣的。
明天。
明晚上她就能見到他了。
她攥著被角翻了個身。
閉上眼。腦子裡全是他的臉。他低頭看她的樣子。他嘴角那一點弧度。他指尖碰到她皮膚時的溫度。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心跳快得像在胸腔里擂鼓。
睡不著。
根本睡不著。
她翻了身又翻了身。被子蹬到腳底又拽回來。額頭出了一層薄汗,裡衣領口處黏著皮膚。
後半夜她迷迷糊糊合了會兒眼。夢裡的東西模糊糊——他的手按在她後頸上,聲音在耳邊極近極低。說了什麼她聽不清,只覺得整個人被兜住了,哪兒都燙。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後背出了一身汗,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坐起來抱著膝蓋,額頭抵在膝上。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今天。
今天晚上。
白日照舊過。請安。繡花。吃飯。
王氏訓話時她低著頭應,什麼都沒聽進去。
世子中午回了一趟院。在門口看見她在澆花,說了句「今晚我在外院議事,不回來」就走了。
她點頭說「是」。
心裡鬆了口氣——他不回來最好。
傍晚她吃了飯,沐浴。換上鴉青衫子。碧桃替她挽了個簡單的髮髻,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素淨。規矩。不打眼。
該有的樣子。
天徹底暗下來了。碧桃去後巷看了一圈回來:
「巷口第三塊磚——石子在。」
蘇雲鳶站起來。
「披風。」
碧桃把披風給她繫上。手有些抖,替她攏了攏領口。
「夫人小心。」
「嗯。」
她推開房門,走入夜色。
暗巷裡風涼。她走得快。腳步聲被自己的心跳蓋過去了。
拐過第二個彎,馬車的輪廓出現在巷口盡頭。帘子掀了一角,一隻手伸出來——福安的手。
她攥緊了披風領口,快步走過去。
上車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從水底浮出來,終於能喘口氣了。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響聲又輕又遠。
她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