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宴過後第三天,府里總算安靜下來。
來賀壽的遠房親戚陸續散了,留下來的只剩兩家——北邊的沈懷謹一房,還有城東嫁出去的沈家二姑奶奶。
蘇雲鳶巴不得所有人都走乾淨。
這幾天人多眼雜,她連多看一眼正院的方向都不敢。碧桃前天確認過的那幾口箱子——明黃緞子、繡了一半的龍紋——就擱在王氏書房裡。她每次想起來心就往嗓子眼提。
午後她在院裡繡花。碧桃端了盤果子進來,擱在桌上,湊過來小聲說:
「夫人,今兒一早那幾口箱子搬走了。」
蘇雲鳶針停了。
「搬哪去了?」
蘇雲鳶咬了一下線頭,沒接話。
碧桃往前探了探身子:「夫人?」
「知道了。別再盯那邊了。」
「哦。」
碧桃退了兩步,又轉回來:「對了夫人,二姑奶奶家的那個姑娘——就是生辰宴上問您話那個——今天又在正院廳里坐著呢。跟老夫人說笑了一上午。」
「說什麼?」
「奴婢沒聽全。就聽見那姑娘說了一句'五品門第能嫁進來,倒是命好'。」
蘇雲鳶扯了扯嘴角:「隨她說。」
碧桃氣不過:「她算什麼東西,一個出了五服的旁支女——」
「碧桃。」
「……奴婢不說了。」
蘇雲鳶重新落針。手穩得很,心裡卻在盤算:箱子從正院書房搬到了外院庫房。為什麼搬?是王氏覺得放書房不穩妥,還是有別的原因?
她沒想出來。
申時剛過,外頭忽然亂了。
先是有人跑過她院門口——腳步很急,好幾個人。然後是喊聲,隔了兩道牆傳過來,聽不清說什麼。碧桃從窗口探出頭去看:「怎麼了?」
一個跑過的小丫鬟回頭喊了一句:「走水了!外院庫房走水了!」
蘇雲鳶繡花的手一頓。
碧桃回過頭來,臉上寫滿驚訝:「夫人——」
「我聽見了。」
她把繡繃子放下,站到窗邊。遠處隱約有煙氣升起來,灰白色的,被風吹散了大半。院子裡的人都在往外院方向跑。
她沒動。
碧桃在旁邊急得跳腳:「夫人咱們要不要——」
「不去。」蘇雲鳶說。「跟咱們沒關係。」
「可萬一燒過來——」
「燒不過來。外院隔了三道牆。」
碧桃這才安了心,可還是趴在窗口往外看。
大約過了半炷香,煙散了。人聲也漸漸低了下去。碧桃坐不住,找了個藉口說去廚房看晚飯備了沒有,一溜煙跑了出去。
蘇雲鳶一個人坐著。
外院庫房。
今天早上才搬過去的箱子。
她手指在膝上收緊了。
碧桃回來時天快黑了。進門時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還是怕。
「夫人。」
「說。」
碧桃把門帶上,走過來蹲在她腳邊,聲音壓得極低:
「燒的就是那幾口箱子。」
蘇雲鳶嘴唇動了動:「確定?」
「確定。奴婢問了廚房的周婆子,她男人在外院當差。說是庫房東邊那間起的火,裡頭堆的全是綢緞布料——燒了個乾淨,連灰都是黃的。」
蘇雲鳶攥住了椅子扶手。
「怎麼起的火?」
「說法不一。」碧桃咽了口唾沫。「有人說是油燈倒了,有人說是耗子啃了燭台。但是……」
「但是什麼?」
「周婆子說她男人覺得不對。那間庫房平日沒人進去,哪來的油燈?」
蘇雲鳶閉了一下眼。
不是意外。
有人故意燒的。
「老夫人呢?什麼反應?」
「聽說臉色很不好看。從正院衝出去看了一眼,回來就把張嬤嬤叫進屋罵了半個時辰。」
「世子呢?」
「世子不在府里。一早就出門了,還沒回來。」
蘇雲鳶鬆開扶手,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她想不通。
誰燒的?
如果是蕭衍的人——可她還沒來得及把箱子的事告訴他。上次入宮匯報的是「北境沒回信、年後必須動」,龍袍的事是之後才發現的。她還沒傳出去。
他怎麼會知道?
除非……他有別的眼線。
又或者——不是他的人幹的。
那會是誰?
南安王自己?
她越想越亂。手指在膝上絞了又絞。
「夫人。」碧桃小聲叫她。「您別多想了。反正東西燒了就燒了,跟咱們沒幹系。」
「嗯。」她應了一聲。
碧桃起身去端晚飯。
蘇雲鳶對著窗戶坐了很久。
夜裡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箱子燒了。她前腳剛確認了證據,後腳證就沒了。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有人在清掃痕跡?
如果是南安王自己讓人燒的——說明他在銷毀證物。那就意味著他在防備被查。被誰查?皇帝?還是他覺得府里有別的不安全?
如果不是他——那就更複雜了。
她想了一夜想不通。
天亮時做了個決定:不管是誰燒的,這件事必須告訴蕭衍。讓他判斷。
還有五天。
五天後她會把所有的事情——書房外聽到的話、龍袍、火災——一件不落地交給他。
她能做的就是記住,然後撐到那一天。
碧桃來叫她起床時她已經坐在床沿了。
「夫人昨晚沒睡好?」
「還行。」
「眼底都青了——」
「碧桃。」
「嗯?」
「今天開始別往外院那邊走了。那邊肯定在查人。咱們離遠點。」
「好。奴婢記住了。」
蘇雲鳶穿好衣裳,照了照鏡子。鏡子裡的人面色寡淡,眼底帶青,一副被嚇到的樣子。
正好。
全府的女眷這兩天大概都是這副德行。她混在裡面,不打眼。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理著頭髮。
還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