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生辰宴那天，府里熱鬧了一整日。
蘇雲鳶穿了件藕色衣裳，頭上戴著銀鎏金的小簪——那支玉簪自然不敢露面。她坐在女眷席上陪笑了一整晚，筷子動了幾回，酒沒碰。
散席後她跟在王氏身後往正院走。
王氏腳步不算快，一邊走一邊交代身邊的嬤嬤：「明日把剩的菜送去各院。那幾壇酒別動，老爺留著待客。」
「是。」
蘇雲鳶跟在後面三步遠的位置。低眉順目，很安分。
走到正院門口，王氏忽然停了。
「雲鳶。」
「母親。」
「你幫我把書房桌上那疊帳本拿來。」王氏揉了揉太陽穴。「喝了兩杯酒，懶得多走了。就在書房東邊桌上放著。」
「是。」
蘇雲鳶福了一禮，轉身往書房方向走去。
正院書房她來過幾次——都是被叫來訓話的時候。推門進去，桌上果然有一疊帳本，用紅繩捆著。
她拿起帳本轉身要走。
餘光掃到了什麼。
書房西側靠牆的位置，擺著三口大箱子。蓋沒有完全合上——最左邊那口翹了一道縫，裡面露出一截布料的邊角。
明黃色。
她腳步沒停。眼珠子轉了一下，把那個顏色收進眼底。手裡抱著帳本，步伐不變地走出了書房。
門從身後合上。
她把帳本送到王氏手裡。「母親，帳本在這裡。」
「嗯。去歇著吧。」
「是。」
她退出來，沿著廊子往自己院裡走。
腳步穩的。手是抖的。
明黃。
那個顏色在大乾朝只有一種意思。
回到院裡關上門，碧桃迎上來給她解披風。
「夫人今晚吃了不少呢。」
「嗯。」
「那個蓮藕排骨湯好喝吧？奴婢偷嘗了一口，鮮得——」
「碧桃。」
碧桃住了嘴。
蘇雲鳶坐到桌邊。披風還搭在肩上沒脫完。
「明天你找個由頭去正院幫忙打掃。」
碧桃愣了：「去正院？」
「嗯。就說我讓你去給老夫人送繡好的帕子，順便問有沒有什麼要搭手的。」
「夫人這是——」
「書房靠西牆有三口箱子。」蘇雲鳶壓低聲音。「你想辦法靠近看一眼。裡面裝的什麼。」
碧桃臉上的笑收起來了。
「夫人……」
「只看一眼。不碰。」
碧桃咽了口唾沫。「夫人，那是老夫人的書房，奴婢進去萬一被問——」
「帕子送到之後，你跟張嬤嬤說想幫忙擦桌子。正院人手多，不差你一個。她不會太在意。」
碧桃猶豫著。
蘇雲鳶看著她：「碧桃。」
「奴婢……怕。」
「我知道你怕。」她把碧桃的手握住了。「但這件事只有你能做。我去反而打眼。」
碧桃的手冰涼。被她攥著攥了一會兒，慢慢回了溫。
「……好。奴婢去。」
「看清楚了就走。什麼都別碰，什麼都別多說。」
「奴婢記住了。」
那天夜裡蘇雲鳶又沒睡好。不是噩夢——是心裡繃著一根弦。
如果那些箱子裡真的是她猜的東西……
那就不只是兵器走私了。那是實打實的龍袍、實打實的僭越。
配上北境沒回信、年後必須動——所有碎片拼到一起，畫面清楚得嚇人。
她握著玉簪躺了大半夜。天亮前才合了一會兒眼。
碧桃是午後去的。
蘇雲鳶在院裡繡花等著。一針一針走得慢，心思全不在繡活上。
太陽從院牆上方移到牆根，她換了三次線。
碧桃回來時臉色發白。
進門時腳步急，差點絆在門檻上。
「夫人。」
蘇雲鳶放下繡繃子。「關門。」
碧桃把門閂插上，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看見了？」
碧桃點頭。嘴唇抿得緊。
「裡面是什麼？」
碧桃聲音壓到了最低：「明黃的緞子……上面有……龍……繡了一半的龍紋。」
蘇雲鳶心跳擂得胸腔疼。
「繡了一半？」
「是。像是……還沒做完。旁邊還有金線、珠子、裁好的襯裡。」碧桃的手在抖。「小姐，那是龍袍。還沒縫好的龍袍。」
蘇雲鳶閉了一下眼。
實錘了。
「碧桃。」她睜開眼，握住碧桃的手。「你聽我說。這件事——你我知道就好。不可對任何人提一個字。」
碧桃拼命點頭。「奴婢知道。奴婢一個字都不說。」
「有沒有人看見你？」
「沒有……奴婢是趁張嬤嬤去傳茶的空當看的。前後不到十息。」
「箱蓋你碰了沒有？」
「沒碰！就是那口蓋子本來就翹著——奴婢湊近看了一眼就退開了。」
蘇雲鳶鬆了口氣。把碧桃的手拍了拍。
「做得好。」
碧桃眼眶紅了：「夫人……奴婢好怕。」
「我知道。」她說。「怕是正常的。但咱們不能怕了就不做。」
碧桃用力吸了吸鼻子，點頭。
蘇雲鳶站起來，走到窗邊。院裡安靜靜的，夕陽把花壇的影子拉得老長。
龍袍。正在縫製的龍袍。
存放在王氏書房裡。
說明王氏不只是知情——她在參與。這件事從始至終就是夫婦合謀。
她閉了閉眼。腦子裡把所有線索串了一遍。
第一次入宮：庫房裡的龍袍成品、兵器帳冊。
後來的情報：梁記船號、西北鐵器、馬廄新馬。
書房外聽到的：北境沒回信、年後必須動。
現在：王氏書房裡正在縫製的新龍袍。
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她把手攥成拳，又鬆開。
還有六天才能入宮。
六天。她得把這條消息完好無損地帶過去。
「碧桃。」
「嗯？」
「從今天開始，正院那邊的動靜你多留意。但不要主動打聽，不要表現出好奇。」
「是。」
「另外——老夫人的帕子我明天就能繡好。到時候你去送，進了正院之後看一眼那些箱子還在不在。只看在不在就行。」
碧桃點頭。
蘇雲鳶重新坐回桌邊。把繡繃子拿起來。
針線穿過布面，一進一出。
手還是穩的。
她低著頭，唇角繃成一條直線。
還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