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府的路她走得昏沉沉。
馬車帘子放得嚴實,黑暗裡她把自己縮成一團,還在回味那幾個時辰里的溫度。
身上還帶著他衣裳上的墨香。
天快亮時她被送回後巷口。碧桃在角門裡等著,看見她就拽住了手腕。
「夫人,快進來。天都快亮了。」
「嗯。」
「夫人臉怎麼這麼紅——」
「風吹的。」
碧桃嘟囔著把她扶回房,幫她換了外衣。蘇雲鳶躺下時天邊已經泛了魚肚白。
「碧桃。」
「嗯?」
「叫我睡到辰時。請安的話就說我咳了半夜,起不來。」
「好。」碧桃把帳子放下來。「夫人安心睡。」
她闔上眼。
這一覺睡得沉。沒有噩夢。沒有阿福睜著的眼睛。只有一片暖的、空白的黑。
醒來時精神確實好了不少。碧桃端了粥進來,她竟然喝了兩碗。
「夫人胃口好了!」碧桃高興得不行。
「餓了嘛。」
「這才對。前幾天瘦得奴婢都心疼。」
蘇雲鳶喝完粥擦了嘴。坐在桌邊發了一會兒呆。
腦子裡那些陰霾散了大半。他說的話還在耳朵里轉:選了不代表不苦。你幫了大忙。能活到年後。朕保證。
她把這些話一句一句收好。
然後站起來。
「碧桃,今天老夫人那邊有什麼動靜?」
碧桃一愣:「夫人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了想。」蘇雲鳶把碗推到一旁。「不能光等著。得多看多聽。」
碧桃張了張嘴,沒問為什麼。只點了頭。
「老夫人今日沒差人來。世子一早出門了,說是去城外莊子。外院那邊倒是有動靜——馬廄又多了幾匹馬,大清早運來的。」
蘇雲鳶把這條記下了。
接下來幾天她比之前更上心。請安時多留一刻,聽王氏跟管事說話。走廊里多走一圈,注意哪些房間燈亮得晚。
這天傍晚,她從正院請安回來,經過外書房拐角時——聽見裡面有聲音。
她腳步輕了。
貼著牆根,步子放到最慢。
「……北境那邊還沒回信……」
是南安王的聲音。低啞,帶著壓不住的焦躁。
「等不了了。」另一個聲音——管事劉成。「年後必須動。再拖下去變數太多。」
「萬一暴露……」第三個人,聲音陌生。
「暴露?」南安王冷笑了一聲。「誰能暴露?該殺的都殺了。」
蘇雲鳶手心全是汗。她沒停——腳步不變,不快不慢地從拐角走過去。
回到院裡把門一關,整個人靠在門板上。
膝蓋在打顫。
但她沒慌。
北境。沒回信。年後必須動。暴露。
她在腦子裡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三遍。四
刻進去了。
碧桃從裡屋出來看見她靠在門上,嚇了一跳:「夫人怎麼了?」
「沒事。走得急,岔了氣。」
她撐著門板站直,走到桌邊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的,但能壓住心跳。
碧桃湊過來:「夫人臉色不好。要不要躺一會兒?」
「不用。」蘇雲鳶把茶杯擱下。「碧桃,今天晚飯多要一份蓮子羹。」
「啊?夫人要喝羹了?」
「嗯。餓了。」
碧桃高興地去了。
蘇雲鳶一個人坐著。手指按在膝上,一根一根收緊又鬆開。
北境那邊還沒回信。
這話說明南安王在等北境藩王的態度。等不到——就要賭。
年後必須動。
跟之前打聽到的「年後有大動作」對上了。
萬一暴露。
說明他們自己也知道有風險。但南安王不在乎——他覺得該殺的都殺了,沒有漏網的。
他不知道漏了她。
蘇雲鳶把拳頭鬆開。掌心裡四個指甲印,紅的。
下次入宮是八天後。
八天。她得把這些話一字不差地告訴蕭衍。
當夜她躺在床上,閉著眼在腦子裡過了七遍:北境沒回信、年後必須動、萬一暴露、該殺的都殺了。
過到第三遍時她做了個夢。
夢裡她站在養心殿,對著蕭衍匯報。說著說著,「北境」兩個字卡在舌頭上怎麼都吐不出來。他皺著眉看她,手裡的硃筆擱在筆架上。
「忘了?」
「沒忘……我記得的……是北——」
她急得手心冒汗,嘴巴張著發不出音。
猛地驚醒。
被子踢到了腳底。裡衣被汗濕了後領。
她在黑暗中躺了幾息,然後手伸到枕下摸到玉簪。指尖描過簪身涼潤的弧度,心跳慢回落。
北境沒回信。年後必須動。
沒忘。
她翻了個身,把簪子攥在掌心裡。
第二日一切照舊。請安、做針線、澆花。她把每一件事都走完了,臉上掛著那副寡淡安分的表情。
下午世子回來了。
他從正院方向過來,在她院裡停了一腳。
蘇雲鳶正在窗邊繡那方帕子——給婆母備的生辰禮,折枝梅繡了七成了。
「世子。」她站起來行禮。
沈昭掃了一眼桌上的繡活。「還在繡這個?」
「快好了。就差收邊了。」
「嗯。」他點頭。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氣色好些了。」
「這幾日吃了些藥膳,好多了。」
「那就好。」他轉身要走,到門口又回頭。「後日我生辰。母親那邊要開席,你早些準備。」
「是。」
他走了。
蘇雲鳶重新坐下來。手裡捏著繡針,尖端戳在布面上,沒落針。
世子生辰。開席。府里會來客人。
人多嘴雜,也許能聽到更多東西。
她低下頭繼續繡花。嘴角繃著一條平直的線。
到了傳訊那天,影十三照舊在後巷接應。
入宮的路她走得比上回穩。養心殿側間的燈亮著,他坐在案後翻摺子。
她進去時他抬了抬眼。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腳尖,停了一瞬。
「胖了點。」
「……陛下上來就說這個。」
「不是誇你?」
她噎住了,走到桌邊坐下。
「先說事。」
他擱了筆。
她把那天聽到的一字不落地講了出來。北境沒回信、年後必須動、萬一暴露、該殺的都殺了。南安王的語氣、劉成的聲音、第三個陌生人。
蕭衍聽完沒說話。手指點著桌面。
「第三個人的聲音——老還是年輕?」
她想了想:「中年。嗓子粗。像常年在外面跑的。」
「口音呢?」
「沒什麼口音……就是京城話。」
他點頭。手指又點了兩下桌面。
「北境沒回信。」他把這五個字念了一遍。嘴角挑了一下。「好。」
「陛下?」
「這個消息很有用。」他看著她。「你做得很好。」
她垂下眼,手放在膝上攥了攥。「我只是路過聽見了……」
「路過也得記住、敢記住、不露痕跡。」他說。「這本身就是本事。」
她耳根熱了。
情報說完了。她還坐著沒動。
他看了她兩息:「還有事?」
「世子後天生辰。府里要開席。」
「席上人多,我怕……」
「怕什麼?」
「怕我控制不住表情。」她老實說。「他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要是反應不對——」
「你不會。」
她抬頭。
他傾過身來,指尖點了一下她眉心:「你這張臉天生適合裝不懂。」
「……陛下這是在誇我還是罵我?」
「誇你。」
她嘴角彎了彎。
他看著她那點笑意出來,嘴角也鬆了。
「去吧。路上小心。別的事不用操心——北境那邊,朕有安排。」
「嗯。」
她站起來。走到門邊時停了一步,回頭看他。
他已經重新提起了硃筆。
「陛下。」
「嗯?」
「我吃飯了。一天三頓,沒落下。」
他筆尖頓了頓。沒抬頭,但聲音裡帶著一絲笑:「知道了。滾。」
她咬著唇笑了一下,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