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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舊檔里的名字

2026-09-15 12:43:57 作者: 佚名

  銀耳羹送到昭陽殿的時候,碧桃正在收晾乾的帖子。

  小太監端著食盒站在廊下,笑嘻嘻的。「膳房新熬的,說是給娘娘潤嗓子。」

  碧桃接過來揭開蓋子,熱氣撲了滿臉。她沒問誰吩咐的。這些天但凡膳房「自己想到」的東西,都跟養心殿脫不開關係。

  蘇雲鳶喝了半碗,剩下的賞了碧桃。

  傍晚福安又來傳話,說陛下今夜有急件要批,讓她早些去養心殿,不必等他用膳。

  到養心殿的時候,蕭衍果然在翻摺子。

  她在書房角落的圈椅上坐下來,膝蓋上攤了張空白宣紙,拿小楷筆默寫今天學的東西。

  筆尖在紙上劃了兩行,偏廳那邊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秦錚的聲音隔著門扇壓著嗓子:「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

  蕭衍擱下硃筆。

  他站起來的動作很快,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步子頓了一拍。

  

  「在這等著。」

  她點頭。

  他的手抬了一下,像要碰她額頭。到半路改了方向,把她膝蓋上的宣紙按了按,沒讓風吹跑。

  人就出去了。

  福安跟在後面,走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娘娘坐著,茶在案上,涼了叫門口的小桂子換。」

  門合了。

  養心殿忽然空了。

  燈火在案上燒著,燭油淌下來半截,銅盤接著。她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四周全是摺子和書冊的氣味,紙香混著墨,乾燥、冷清。

  她低頭寫了幾個字,心靜不下來。

  筆擱回硯台,她站起來活動腿腳。膝蓋里那點舊傷一坐久就僵。

  走了兩步,墨用完了。

  她在桌上找墨錠,沒找著。蕭衍的御案上東西多,她不敢亂動。轉頭去看側面的矮櫃。

  矮櫃有三層,最上面一層放文房,她拉開找墨。

  墨錠在角落裡,她拿出來,順手往裡看了一眼。

  一摞舊檔壓在櫃底。

  檔冊用牛皮紙封著,紙色發黃,邊角磨出了毛邊。封面上貼了一條窄簽,楷書寫著四個字:承元三年。

  承元。

  蕭衍的年號。

  承元三年,是他登基的第一年。

  她本來要關櫃門了。手搭在櫃板上,停住。

  窄簽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字比簽上的更細,用的是硃筆。

  「密旨存檔」。

  她把手縮回來。

  密旨不是她該看的東西。

  可她的目光沒跟著手走。

  最上面那份檔冊沒有封死,牛皮紙的折口翹著一角,露出裡面半截黃綾。黃綾上有字。

  她只看見了一行。

  標註欄里寫著:「查蘇氏嫡女蘇雲鳶下落。」

  手僵在櫃板上。

  燈芯爆了一粒火星,銅盤叮地響了一聲。

  她沒聽見。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腦袋裡敲鼓。

  她把那份檔冊抽出來。

  手在抖。不是怕。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從胸口往喉嚨里頂。

  黃綾展開。

  開頭寫的是旨意格式,她看不太懂那些官稱和衙門名。但中間有一段用墨筆勾了重點,她認得那些字。

  「著錦衣衛密查京中蘇氏五品官蘇秉文嫡長女蘇雲鳶現居何處、婚配何人、是否安好。」

  底下是批註。筆跡她認得。

  蕭衍的字。

  一筆一划都跟御案上批過的摺子一模一樣。

  批註按日期排列。

  「承元三年三月,蘇秉文調任外放,家眷留京,嫡女下落不明。」

  「承元三年五月,蘇家繼室李氏稱嫡女已嫁,拒答詳情。」

  「承元三年七月,查實蘇氏嫡女於兩年前嫁入南安王府沈氏,為世子沈昭正妻。」


  最後一行被硃筆圈了兩遍。

  「已嫁南安王府沈氏。」

  兩道朱圈用力極重,紅墨洇進黃綾的紋路里,把那個「沈」字箍得死死的。

  她蹲在柜子前面,膝蓋一軟,坐到了地上。

  黃綾攤在腿上。

  承元三年。

  六年前。

  他登基的第一年。

  第一道密旨。

  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查蘇氏嫡女蘇雲鳶下落。」

  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為什麼要查她?

  承元三年她在哪兒?在王府。剛嫁過去不到一年。日子冷清得像一口枯井,沒人理她,沒人看她。

  那時候她連蕭衍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聽說新帝登基了,王府上下忙著準備賀禮。她連正廳都沒資格去,在偏院裡縫荷包。

  可那個時候,新登基的皇帝下了一道密旨,讓錦衣衛滿京城找她。

  找她做什麼?

  她又不認識他。

  不對。

  她的目光呆呆地落在那行朱圈上。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拱,像一顆種子要破土,但她摁不住,也看不清。

  錦囊。

  那隻洗得起了毛邊的錦囊,巴掌大,墨青緞面。裡面裝著一片燒焦的玄色衣角。

  她問他「誰的舊物」,他不答。

  她問他「怎麼燒的」,他不答。

  她說「是因為燒衣裳的那個人」,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說「以後再告訴你」。

  她低頭看著密旨上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和他平日批摺子的筆力一樣。可她看著看著,覺出那些字跟別的摺子不同。

  別的摺子他寫得快,筆鋒利落,一氣呵成。

  這幾行批註,每一筆都壓得很重。像是寫一個字停一下,再寫一個字。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帶到金鑾殿的那天。

  她跪在地上,抖得話都說不清。抬頭看見龍椅上坐著的人。

  他看她的眼神。

  那個眼神她當時讀不懂。以為是帝王審視犯人的冷。可現在回過頭去想,那道目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停得太久了。

  不是在審她。

  是在認她。

  眼淚掉下來了。

  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水珠子啪地砸在黃綾上,洇開一小團。

  她趕緊用袖子去擦,越擦越糊,眼前也糊了。

  六年。

  他找了她六年。找到的時候,她已經嫁給了他的敵人。

  她抱著那捲舊檔,坐在冰涼的地磚上。

  膝蓋上還擱著那張寫了兩行字就擱下的宣紙,被她壓皺了。

  燈油燒到了底,火苗縮下去,又掙著躥起來。

  廊外傳來腳步聲。

  沉、穩,間距寬。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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