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吃飯」,她就沒再問了。
那頓飯吃得很安靜。她夾菜,他也夾菜。兩雙筷子偶爾碰到同一盤裡,她縮回去,他把菜搛到她碗裡。
回昭陽殿的路上,碧桃問她養心殿發生了什麼。
蘇雲鳶搖頭。「沒什麼。」
她把那隻錦囊、那片焦布、他關抽屜時的動作,一樣一樣疊好,壓在心底。
他說以後告訴她。
那就等。
第二天辰時,素硯比平日來得更早。
進門沒帶茶具,沒帶教案,只搬了一張小几擺在正殿當中。几上鋪了一張空白的宣紙,旁邊擱著筆墨。
蘇雲鳶看見那陣仗,腳步頓了。
素硯站在小几對面,手背在身後。
「半月了。今日考。」
兩個字砸下來,蘇雲鳶的脊背自動挺直了。
碧桃端著蜜水從偏廳探出半個腦袋,嘴一張,又縮回去了。
素硯指了指宣紙。
「後宮品級,從低到高,默寫。」
蘇雲鳶走到小几前坐下。拿起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上,她深吸一口氣。
選侍。
才人。
貴人。
嬪。
妃。
貴妃。
皇貴妃。
皇后。
她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寫。寫到「貴人」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墨洇出去一點。她把筆提起來,等了兩息,墨收住了,接著往下。
八個品級寫完,筆擱回硯台。
字還是歪的。「貴」字的那一豎往左邊倒了,「妃」字的撇拉得太長。可八個詞,順序沒亂,筆畫沒缺,從頭到尾,沒一個錯字。
素硯走過來,低頭看紙。
碧桃在門口踮著腳,兩隻手攥成拳頭頂在下巴上。
素硯的目光從「選侍」一路掃到「皇后」。
她點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下巴往下收了不到半寸,又抬回去了。
碧桃的拳頭差點舉起來。
蘇雲鳶看著素硯那個點頭的動作,鼻頭忽然酸了一下。她趕緊低頭去收筆,假裝擦筆桿上沾的墨。
素硯沒給她酸鼻子的時間。
「奉茶。」
碧桃自動坐到客位上。蘇雲鳶起身,走到矮案前,拿起青瓷茶壺。
壺嘴對準杯沿,傾倒。水線勻,落點准,七分滿停手。杯柄轉向碧桃右手邊。
一氣呵成。
素硯站在側面看完全程,沒出聲。
「行禮。」
蘇雲鳶走到正殿中央,雙手交疊,屈膝,裙擺壓住,起身。
膝蓋里那點舊傷還在,蹲下去的時候左腿有一瞬的遲滯。但她撐住了,起身沒晃。
素硯又看了一遍。
「稱呼。後宮妃嬪並稱時,怎麼說?」
蘇雲鳶張口就來。
「嬪妃。」
偏廳里安靜了一拍。
素硯的眉毛動了。
蘇雲鳶還沒反應過來。碧桃的臉先白了。
「順序反了。」素硯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清楚。「妃在前,嬪在後。妃嬪。」
蘇雲鳶的嘴巴張著,過了兩息才合上。
她的臉一下燒起來了。
品級剛默對,奉茶剛過了,行禮剛撐住。一個稱呼,栽了。
嘴比腦子快。平日練的時候「妃嬪」兩個字翻來覆去念了幾十遍,上了場嘴一滑,順序就反了。
「妃嬪。」她立刻改口。
聲音有點緊。
「妃嬪。」
第二遍。
「妃嬪。」
第三遍。
素硯沒再糾正。
蘇雲鳶把這兩個字在舌頭上又滾了一回,確認嘴巴記住了,才鬆了口氣。
碧桃在旁邊拍著胸口,比她還緊張。
素硯收了宣紙,捲起來擱進袖中。
「品級全對。奉茶過。行禮過。稱呼錯一處,已改。」
她說這些話的語氣跟念清單一樣。
可蘇雲鳶聽出來了。
過了。
她過了。
半個月,從「嬪」字都寫錯,到八個品級默寫全對。從茶水灑出來,到七分滿穩穩停手。從站沒站相跪沒跪相,到行禮起身不晃。
碧桃的眼圈紅了。蘇雲鳶沒哭。她把兩隻手背到身後,掐了一下掌心。
不許哭。這才哪兒到哪兒。
素硯走到殿門口,腳步停了。
她轉過身,看著蘇雲鳶。
「娘娘。」
「在。」
「明日開始學宮務入門。」
蘇雲鳶的嘴角正彎著,笑還掛在臉上。
素硯的聲音不咸不淡。
「管人,比背書難。」
那個笑凝住了。
素硯邁出門檻,腳步聲漸遠。
蘇雲鳶站在正殿裡,兩隻手還背在身後。碧桃湊過來拉她袖子,她沒動。
管人。
她在王府三年,連身邊幾個丫鬟的月例銀子都說不上話。李嬤嬤剋扣碧桃的炭份,她開口求了一回,被婆母一句「管好自己的事」堵回來,再沒敢說第二回。
現在讓她管人。
管一整個昭陽殿的人。
她吸了口氣,走到桌前坐下。把今天考過的宣紙鋪開,拿鎮紙壓住。品級的字歪歪扭扭排了一列。
丑。但對了。
碧桃蹲在旁邊,聲音小小的。「小姐,素硯姑姑今天點頭了。」
蘇雲鳶看著那列歪字。
「嗯。點了。」
養心殿。
福安進來的時候,蕭衍正在翻西北送來的軍報。
「陛下。」
「說。」
福安笑眯眯地立在御案旁,聲音壓得很低。
「昭陽殿那邊,素硯姑姑今日給娘娘考了品級默寫。八個品級,從低到高,全對了。奉茶、行禮也過了。稱呼錯了一處,『妃嬪』說成了『嬪妃』,當場改了三遍。」
蕭衍翻軍報的手停了。
他沒抬頭。
「嗯。」
福安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年。這個「嗯」的尾音比平時拖長了半寸。換了旁人聽不出來,他聽得出。
他低頭退了兩步,沒再說話。
蕭衍翻過軍報下一頁。那頁上寫的是什麼,他看了三遍也沒看進去。
手邊的茶涼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入喉,眉頭都沒皺。
福安在殿外站了片刻,回頭往養心殿裡瞟了一眼。
燭火映著那張冷峻的臉。
嘴角的弧度幾乎看不見,但福安看見了。
他轉過身,朝小廚房走去。
得讓人給昭陽殿送碗銀耳羹過去。
不用吩咐,也不用說是誰的意思。
昭陽殿那邊自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