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收拾完練字的帖子,福安就來了。
「陛下請娘娘去養心殿用膳。」
蘇雲鳶換了件乾淨衣裳跟著走。穿過長廊時風涼下來了,吹得燈籠晃了兩晃。
福安在前頭引路,步子不快不慢。
「陛下還在批摺子?」
「有幾道急件,快了。」福安笑著回頭,「膳已經備上了,娘娘先去等著便是。」
養心殿裡燈火通明。御書房的門敞著半扇,案上摞了幾摞摺子,硃筆擱在硯台邊,墨還是濕的。
人不在。
蘇雲鳶在圈椅上坐下來。福安上了茶,退到殿外候著。
屋裡安靜得只剩燈芯噼啪的聲音。
她端著茶盞喝了兩口,目光在書房裡轉了一圈。這間屋子她來過幾回,每次都是他在的時候。桌上摞著摺子,牆上掛著輿圖,書架上整整齊齊排了一列經史。
他的東西跟他的人一樣,規矩,冷,什麼都擺得有章法。
她擱下茶盞,站起來走了兩步。
不是有意翻。就是坐不住。
桌上的摺子她不敢碰。硯台旁擱了一方銅鎮紙,壓著一沓空白的黃綾。她繞過桌角,看見右手邊有隻半開的抽屜。
抽屜里東西不多。一方舊印,一卷細絹,還有一隻錦囊。
錦囊不大,巴掌長短,用的是最普通的墨青緞面。緞子洗得起了毛邊,顏色也舊了,跟養心殿裡所有簇新精緻的器物都格格不入。
她愣了一下。
這種舊法倒像在王府時見過的那些老物件。用了很久,放了很久,主人捨不得扔。
手伸過去,猶豫了一息。
她把錦囊拿出來。很輕。裡面有東西,薄薄一片,硬度像布又像紙。
她鬆了囊口的繫繩,往掌心倒。
一片燒焦的衣角落了出來。
布料的邊沿燒得焦黑捲曲,中間殘存的顏色是玄色,質地是上好的暗紋緞。燒痕不規則,像是被火燎過一角,有人及時撲滅了,才留下這巴掌大的一塊。
她把布片翻過來。
背面縫了一行極細的針腳,把焦邊鎖住了,防止碎裂。針腳密密麻麻,走線工整,一看就不是宮裡繡娘的活。太笨拙了。像是不會做針線的人硬縫的。
她的眉頭皺起來。
誰會把一片燒焦的破布收著?還縫了邊,裝在錦囊里,放在御書房的抽屜里?
燈火跳了一下,門口的風大了。
腳步聲從廊外傳過來。她認得這步子。沉,穩,間距寬,走得快的時候鞋底會在石板上蹭出一聲極短的摩擦。
她下意識把布片攥在掌心裡。
蕭衍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氣。玄色常服的領口微敞,像是從哪兒急走過來,沒顧上整。
他的目光掃過桌面。抽屜半開著。
落在她手上。
他的腳步頓了。
蘇雲鳶站在桌邊,手心裡攥著那片焦布,指頭捏著錦囊的繫繩,整個人僵得像被人摁了一下。
「我沒翻你摺子。」她先開口,聲音有點虛。
他沒說話。走過來,步子比方才慢了。
到她面前站定。
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裡。
燈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高,罩住了她大半個身子。
他伸手。
她本能地把手縮了一下。不是藏,是被他那個眼神嚇的。那雙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怒。像是你走在路上忽然被人看見了藏在衣底的傷疤。
他的手停在半空,頓了一息。
掌心翻過來,朝上攤著。
「給我。」
聲音壓得低。嗓子啞。
她把布片和錦囊一起放到他掌心。
他的手指合攏了。動作比平時慢。把布片放回錦囊,繫繩收緊,擱回抽屜,關上。
從頭到尾沒看那片布第二眼。
像是太熟了。閉著眼都知道每一道焦痕的走向。
蘇雲鳶站在原地,看著他關抽屜的手。
「這是什麼?」
「舊物。」
「誰的舊物?」
他走到桌後坐下,把硃筆拿起來。做出要批摺子的樣子。可手擱在摺子上,沒動。
她繞到他側面。
「布是玄色的,是你的衣裳?」
他翻了一頁摺子。
「怎麼燒的?」
他翻了第二頁。
她蹲到他椅子邊上,仰著臉看他。
這個角度她夠不到他的視線,只能看見他的下頜繃著一條線,喉結動了一下。
「你不說我就猜了。」
他的手停了。
「衣裳燒成那樣還留著,肯定不是因為衣裳。」她的聲音慢下來。「是因為燒衣裳的那個人。」
養心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燈芯爆了一粒火星,落在銅盤裡滋了一聲。
他低頭看她。
那雙眼睛很深。光落進去,沉得很遠。
「以後再告訴你。」
聲音比方才輕了。像從胸腔最底下的地方翻上來的,帶著一種她沒聽過的溫度。
蘇雲鳶沒再追問。
她站起來,走到膳桌邊坐下,拿起筷子。
菜涼了,她夾了一筷子入口,沒吱聲。
可她的左手擱在膝蓋上,拇指在掌心裡蹭了兩下。
錦囊的緞面摸起來毛毛的。舊到那個程度,至少收了好幾年。
他的抽屜里放著摺子、印章、黃綾。
和一片燒焦的衣角布。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這幾樣東西排在一起,那片布比印章還重。
蕭衍走到膳桌對面坐下。
筷子拿起來,夾了塊豆腐。
他吃東西的時候沒看她。
可夾菜的手伸過來,把一塊蒸魚搛到她碗裡。魚刺挑過了。
蘇雲鳶低頭看碗裡那塊沒有刺的魚。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那個人,是我認識的人嗎?」
他的筷子懸在半空。
「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