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漬卡在掌紋縫裡,黑一道白一道。
蘇雲鳶把手泡在熱水盆里搓了半盞茶工夫,碧桃拿皂角來幫忙。她縮回手。
「別搓了,皮都紅了。」
碧桃心疼得嘴一癟。蘇雲鳶在帕子上擦了擦,掌紋里那道黑印紋絲不動。
算了。
謝清檀昨天端茶盞的手她看見了。指甲修得圓潤,掌心白淨,骨節勻稱,連一塊繭都找不出。
那隻手拿起茶盞的姿勢像是畫上描下來的。
她把帕子疊好擱在桌角,翻開了玉檀昨晚找來的《女誡》。
辰時剛過,素硯來了。
進門掃了一眼她面前攤著的書。
「誰讓你看的?」
「玉檀姑姑。說命婦宴上興許會被問到。」
素硯把書拿過去翻了兩頁,合上。
「先背《卑弱》第一篇。不求全篇,前三句能接上就行。」
蘇雲鳶點頭。
字她都認得,意思大概也懂。可串在一道背,腦子跟篩子一樣,裝進去就漏。
背了小半個時辰。
「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
第三句卡住了。嘴唇動了幾下,擠不出字來。
重來。
第二遍,前兩句順了。第三句磕磕絆絆蹚過去,第四句把《卑弱》的尾巴拼到了《敬慎》的開頭。
素硯端茶沒吱聲。
這個貴嬪記性不算差,手上的活學得快,嘴上的功夫卻拙。背書的時候眉頭擰成一團,像在跟每個字打架。可她擰著眉也不撒手,一遍背不下來就翻書,翻完合上再來。
倒有幾分蠻勁。
蘇雲鳶自己念到一半覺出不對,停下來翻書。
一看,臉上的表情像咬了顆酸杏子。
「又接串了。」
她把額頭抵在書脊上。
悶悶的聲音從胳膊縫裡漏出來。
「謝家姑娘大概三歲就能背全本了吧。」
素硯放下茶盞。
「娘娘不用跟誰比。命婦宴上沒人當面考你背書。但有人拿典故說事時,你得聽懂她在講什麼。」
蘇雲鳶從胳膊縫裡露出半張臉。
「要是有人故意問我不會的呢?」
素硯看著她。
「那就說,臣妾不才,還請賜教。」
蘇雲鳶愣了好一會兒。
「就這麼說?不丟人嗎?」
「你不會,不丟人。裝會了被人戳穿,才丟人。」
這句話的語氣跟平時沒兩樣。可落在蘇雲鳶耳朵里,嗓子眼裡堵著的那團東西鬆了。
她坐直身子。
「臣妾不才,還請賜教。」
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這句倒好記。」
她把書翻回第一頁。
「姑姑,我再背一回。」
素硯擱下茶盞,等著。
這回她沒趴桌上。背錯了就翻書,翻完合上接著來。前五句磕磕絆絆地串了起來。第六句還是糊的,但至少沒再把兩篇接串。
背到第七遍的時候,她忽然想起昨天蕭衍握著她手寫字的感覺。掌心乾燥,帶繭,骨節硬。他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扣住的時候,筆桿就不抖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握筆的手。
如果他在,大概會說「再來一遍」。
語氣淡淡的,可那三個字擱在胸口,比什麼都穩當。
她吸了口氣,翻開書,開始第八遍。
素硯走的時候已過申時。
蘇雲鳶腦袋脹得嗡嗡響,趴在桌上緩了好一陣。
碧桃端蜜水進來。
「小姐,歇歇吧。」
蘇雲鳶接過碗喝了兩口。甜味從舌根化開。
「碧桃,你說我是不是太笨了。」
碧桃蹲在旁邊使勁搖頭。「小姐才學幾天!人家謝姑娘從小有先生教,能一樣嗎?」
蘇雲鳶盯著碗裡淡黃色的蜜水。
「是啊。從小就有先生教。」
她把碗放下,站起來走進院子。
歪花又冒了片新葉子。土幹了。她去牆角拿水壺,彎腰澆水。
日頭矮了,光被院牆切去一半。
水從壺嘴裡流出來,勻勻地淋在根部。她澆得慢,怕沖歪了嫩葉。
廊外傳來說話聲。
兩個宮女靠在拐角,聲音壓得不高不低,風一帶就飄進了院子。
「聽說謝家姑娘十四歲就被太傅誇過文章,京中第一才女呢。」
「可不是。今兒去慈寧宮請安,太后留她說了好久的話。還誇她知書達禮,世家教養出來的大家閨秀。」
一字不漏。
蘇雲鳶的手頓了一拍。壺嘴懸著,水斷了。
碧桃的臉沉下來,攥著帕子就要往外沖。
玉檀在廊柱後面一把按住她的肩。
玉檀沒看碧桃。她看著院中彎腰澆花的人。
這個貴嬪進宮不到半月,膝蓋跪得青紫,掌紋里墨洗不掉,連《女誡》的前五句都記不全。
可她站在那裡,壺還端在手上。
蘇雲鳶沒回頭。
她把水壺端正了,重新傾倒。
水線穩穩落進盆里,一滴沒灑。
玉檀鬆開碧桃的肩,朝廊外走了兩步。那兩個宮女抬頭對上她的目光,聲音斷了,低著頭跑了。
院子安靜下來。
蘇雲鳶把最後一點水澆完,直起腰。
碧桃跑過來,鼻頭紅了。
「小姐……」
蘇雲鳶把空壺遞給她。
「明天提醒我,讓玉檀姑姑多備壺水。這花長新葉了,得多澆。」
碧桃接過壺,手在抖。
蘇雲鳶拍了拍裙擺上沾的土,抬頭看了看天。雲燒得紅,風涼下來了。
她轉身往屋裡走,經過碧桃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
「臣妾不才,還請賜教。」
碧桃沒反應過來。
蘇雲鳶回過頭,眼圈紅紅的,嘴角卻彎著。
「這句話,我練到什麼時候說出來都不心虛,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