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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你沒有軟肋

2026-09-21 11:57:11 作者: 開潛艇的舒克

  詔獄在錦衣衛衙門地底。

  石階一級級往下,燈燭越來越稀。牆壁滲水,鐵鏽味裹著霉氣灌進鼻腔,越往深處走,活人的氣息越薄。

  蕭衍走在前頭。沒穿朝服,暗色窄袖便服,一根玉簪束髮,肩上還沾著外頭的雨氣。

  陸沉舟跟在半步後。手按刀鞘,從地面到現在沒鬆開過。

  最深處一間牢房。鐵欄粗如幼童手臂,鑄了銅箍,鎖扣有拳頭大。裡面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快燒到底了,火苗歪歪斜斜晃。

  溫照夜坐在乾草堆上。

  白衣沾了泥水,袖口裂了道口子,腕上鎖鏈一截搭在膝頭。可他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筆直,像在自家書房等客。

  腳步聲近了。他抬頭。

  看見鐵欄外面的人。

  笑了。

  溫和得像在櫃檯前迎一位老主顧。

  「陛下深夜來訪,臣該備茶才是。」

  蕭衍在鐵欄外站定。

  陸沉舟搬椅子過來,他抬手攔了。不坐。就這麼站著。目光越過鐵欄,落在溫照夜身上。

  「溫照夜。本名溫彥卿。前朝末支第七房,洪德十四年改籍入京,落戶崇文坊。開了間書坊,做了十年文人。」

  溫照夜眨了眨眼。

  「查得真細。」

  「銀子經義和號出,走魏得海入宮,小印子往赤芍里多加一錢半。話本從你鋪子排版,謠言拿你的銀子養,言官被你的人推到台前。」蕭衍的聲音不像審問,更像在念一份已經歸檔的卷宗。不帶怒氣,不帶溫度。

  溫照夜低頭看了看腕上的鐵鏈。指甲縫裡墨漬還沒洗淨。

  「赤芍是最後一招。前面那些鋪了三年。」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鬆散。像講一樁和自己不太相干的買賣。

  「做事嘛,急不得。」

  「三年。」蕭衍重複了這個數字。「值嗎?」

  溫照夜想了想。認真地,像掂量一枚棋子的分量。

  點了下頭。

  「值。」

  「為什麼。」

  

  溫照夜的笑收了半分。不再是招呼客人的和善。底下翻出另一層東西來。

  「前朝族譜上七百四十三口人。有姓名,有生辰,有死期。我在書坊後院抄了九年,每抄一遍多記住一張臉。」

  他停了停。嘴角那道笑還掛著,聲音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總得有人記著他們。」

  牢里安靜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貼在潮濕的石壁上搖。

  溫照夜抬眼打量鐵欄外的人。

  他發現了一件事。

  面前這個年輕帝王聽完全段話,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輕蔑。是一種很平的注視。像在看一個他能理解,但不會認同的人。

  這反而讓溫照夜不太舒服。

  他需要對方憤怒。憤怒說明他的刀扎對了地方。

  於是他換了個方向。

  「只是陛下給了我一個好機會。」

  目光往上抬了一寸,對準蕭衍的眼睛。

  「蘇氏。」

  兩個字丟出去。

  鐵欄外面的人終於有了動靜。不大。下頜線收緊了半分,頸側的筋繃了一下。

  溫照夜看見了。

  找到了。

  「天下人都瞧見了,陛下。」他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楚,像往刀口上抹油。「三日不上朝,撕言官奏章,當堂為一個女人震怒。您的命門就擺在昭陽殿裡,連層布帘子都沒遮。」

  他靠在牆上,鎖鏈跟著響了一聲。

  「臣不過是第一個試刀的人。日後換旁人坐這間牢房,手裡拿的還是同一把刀。她在陛下身邊一日,就永遠有人知道往哪兒下手。」

  話音落了。

  牢房裡只有油燈噼啪的細響。

  溫照夜等著。

  他見過太多當權者被戳中要害後的反應。有人暴怒拍案,有人冷笑回擊,有人沉默不語。每一種都是裂縫。他只需要等那道裂縫出現,就夠了。


  「你說得對。」

  溫照夜的眉心跳了一下。

  這三個字,不在他任何推演里。

  「她是朕的軟肋。」

  蕭衍的聲音壓下來。不高。每個字碾過去的時候,沉得像石頭落進深水。

  「滿朝文武知道。天下人知道。你也知道。」

  溫照夜的笑還掛著。可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因為蕭衍的語氣里沒有辯解。

  一個人承認弱點時不做任何辯解,要麼是蠢,要麼是篤定到了骨子裡。

  面前這個人不蠢。

  「朕有軟肋。」

  蕭衍往前邁了一步。靴尖抵住鐵欄底檻。

  燈火從下方照上來,在他眉骨下投了一道陰影。

  「朕依舊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低頭。目光越過鐵欄,直直落在溫照夜臉上。

  「你沒有軟肋。」

  溫照夜的笑僵了。

  「你沒有牽掛,沒有退路,沒有任何一個人值得你回頭。所以你賭上十年心血,孤注一擲。贏了翻天,輸了粉身。」

  聲音平下來。像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所以你在鐵欄裡面。」

  牢房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溫照夜嘴角還維持著笑的形狀。可那笑再撐不住了。像一張紙被揉皺了又抻開,褶痕還在,平不了。

  他張了張嘴。

  沒出聲。

  九年抄族譜練成的口才,三年布局磨出的話術。在這六個字面前,全啞了。

  不是輸在道理上。

  是輸在這個人真的不怕把命門亮出來。

  蕭衍看了他兩息。

  轉身。

  靴底踩在石板上,聲音一下一下往石階方向遠去。

  「陛下。」

  溫照夜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鎖鏈刮過地面,鐵碰鐵,叮噹響了一串。

  嗓子乾裂,笑意卻固執地黏在語氣里。

  「有朝一日,您會後悔的。」

  腳步沒停。也沒回頭。

  走了兩級台階。他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不是說給鐵欄里的人聽的。

  「明日早朝,此案審結,公之於眾。」

  陸沉舟跟在後面,應了聲。

  詔獄鐵門在身後合上。

  夜風迎面灌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天邊裂開一道青灰色的縫,幾顆星子擠在雲層斷口處,亮得扎眼。

  福安候在台階下面。弓著身,雙手捧著一件墨色披風。

  「陛下,夜深了。回養心殿?」

  蕭衍接過披風搭在臂彎。

  她今晚說過要等他。花鳥畫冊上不知哪個前人題了首歪詩,她非要念給他聽。說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嘴角翹著,杏脯還含在嘴裡沒嚼完。

  他邁下台階。步子比來時快了兩分。

  「昭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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