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陽殿的燈沒滅。
蘇雲鳶歪在軟枕上,花鳥畫冊擱在胸口,眼皮半闔半翻。碧桃在外間守著,銅壺裡的水早涼透了。
腳步從殿門傳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比去時快了兩分。
「陛下?」嗓子裹著困意,黏糊糊的。
蕭衍走到榻邊。她縮在被子裡只露半張臉,睫毛顫了顫想睜開,沒撐住又合上。
他在榻沿坐下,把畫冊從她手裡抽走擱到矮几上。
她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臉朝著他蹭了蹭枕頭。額頭抵到他大腿側,拱了兩下就不動了。
蕭衍低頭。燈火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鼻尖泛紅,是等久了揉過的痕跡。
伸手撥開她臉側的碎發。指腹經過耳廓,她縮了一下脖子,肩膀跟著抖了抖。
「事辦完了?」含含糊糊。
「嗯。」
「那別走了。」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他的手腕。五根手指慢慢收攏圈住了,掌心溫熱。
話落了她先沒了聲息。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膝側,均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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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的手停在她耳後。
他沒走。解了外袍搭在架上,靠在榻頭,把她的腦袋挪到膝側擱穩。
她在睡里抓住了他兩根手指,攥得不緊,翻個身也不松。
天邊裂開一道灰白的光時,他閉了眼。
卯時。碧桃在門外輕咳了一聲。
蕭衍睜開眼。蘇雲鳶整個人滾進了他懷裡,腦袋枕在他小臂上,一隻手攥著他中衣前襟,把布料揉出了褶子。
他低頭。她嘴半張著,呼吸打在他胸口那一小塊布上。熱的,帶著蓮子的甜。
他把她的手從衣襟上輕輕掰開。每掰一根手指她就皺一下眉。
掰到第三根,她眼睛睜了條縫。
「走了?」
「還沒。」
她眯著眼看了他兩息,嘴角歪了歪,手又攥緊了。
「那掰什麼。」
蕭衍的手頓在半空。她小臉上那股理直氣壯的賴勁,眼睛都睜不開,攥人衣裳的力氣倒是不小。
他看著她迷迷糊糊又要睡過去的臉,把那根手指放回去了。
她的眉頭立刻鬆開,攥著他衣襟又沉下去。
他極慢地抽出手臂,用軟枕替了位置。她不滿地哼了一聲,抱著枕頭蹭了兩下,沒醒。
蕭衍穿好外袍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她團在被子裡,只露一小截後頸。
帘子落下。
金鑾殿。鐘鼓齊鳴。
百官按序列班,緋袍青袍分列兩側。
昨夜的消息已經漏了風。溫氏書坊被端,魏得海落網,詔獄裡多了一個文士模樣的犯人。殿裡比平日安靜,前排幾位大人連交頭接耳都免了。
蕭衍落座。福安唱了朝。
陸沉舟出列。飛魚服沒有褶皺,像昨夜的雨沒沾過他。
「啟稟陛下。崇文坊溫氏書坊案,已審結。」
他的聲音不高,字字砸在殿磚上。
「坊主溫照夜,本名溫彥卿,前朝末支第七房後人。洪德十四年改籍入京,潛伏十年,以書商身份為掩護,暗中聯絡前朝殘餘勢力。」
殿上沒人出聲。
陸沉舟從袖中取出一卷供狀,展開。
「其罪有三。一,勾結司禮監副監魏得海,以義和號錢莊為通道輸送銀兩入宮。二,指使內侍小印子篡改貴妃湯藥劑量,企圖以慢毒損其氣血。三,編造刊印誹謗話本,操縱銀錢收買民間輿論,偽造民怨,引導朝臣彈劾。」
他合上供狀。
「三路人犯昨夜同時落網。供詞、銀票流水、藥渣物證俱全。魏得海已招認全部經過。溫照夜本人對所犯之事供認不諱。」
陸沉舟退回原位。
殿裡靜了三息。
那三息比什麼都長。站在文官後列的幾個人,袍角都沒敢動。
此前彈劾貴妃最烈的那幫人站在前排。周謙就在其中。
他的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是痛。是燒。
那些他親筆寫下的奏疏,字字鏗鏘,句句引經據典。他以為自己握著的是公理,是言官的鐵骨。
原來握的是別人遞過來的刀。
福安的尖嗓子在殿裡拉長了音:「諸卿可有本奏?」
安靜。長長的安靜。
周謙邁出了隊列。
百官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有人屏氣,有人側目,有人把袖中的手攥了一下。
他走到殿中,撩袍跪下。
膝頭磕在金磚上,悶響一聲。
腰背挺得筆直。
他從袖中抽出一封摺子,雙手舉過頭頂。
「臣周謙,御史中丞,遞自劾疏。」
福安走下御階把摺子接了,轉呈龍案。
蕭衍沒有立刻打開。
周謙跪在殿中,抬起頭,嗓音不高也不低。
「臣此前彈劾貴妃娘娘逾制亂政,所引民怨、所據傳聞,經錦衣衛查實,皆系前朝餘孽以銀錢操縱、蓄意偽造。臣身為言官,未加甄別,以不實之據行彈劾之事,為居心叵測之人所用,幾誤國事。」
他停了一拍。
滿殿文武看著他的脊背。那根脊樑沒彎。不是在求饒,是在陳述。
「臣自請褫奪御史中丞之職,聽憑陛下處置。」
聲音落地。
張御史站在後面,臉上的血色褪得乾淨。孫御史低著頭,目光釘在自己的靴尖上。
周謙跪在那裡,沒再多說一個字。
蕭衍翻開那封自劾疏。豎排小楷,筆力未亂,措辭精簡。沒有哭訴被蒙蔽的委屈,沒有為自己找任何台階。
一樁一樁,把自己彈劾時引用過的每一條「民怨」來源列了出來,逐條標註「經查不實」。
蕭衍看完,把摺子合上放到案角。
「周謙。」
「臣在。」
「你的摺子,朕看了。」
殿裡的空氣繃成一根弦。前排幾個大臣連呼吸都放輕了。
蕭衍的聲音平得像水面。
「起來。」
兩個字。不降罪,不寬恕,不評價。
周謙叩首,站起身,退回隊列。步子不快不慢,腰背從頭到尾沒塌過。
站回原位時,許硯在他身側偏了偏頭。兩人目光碰了一下。
許硯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周謙看懂了那個口型:該做的做了。
散朝的鐘聲敲了三下。
百官魚貫退出金鑾殿。
周謙走得不快。出了殿門,日頭刺得他眯了眯眼。昨夜一宿沒合眼,到這會兒才覺得膝蓋疼。
宮門前的甬道上,一匹黑馬停著。
陸沉舟站在馬旁,正把刀鞘的綁帶重新繫緊。
周謙走過去。兩個人隔了三步遠。
陸沉舟抬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不長,談不上審視,算不上打量。
翻身上馬。馬蹄踏在石板上噠噠響了幾聲。緋色的飛魚服拐過照壁,走了。
周謙站在原地,長長吐出一口氣。
肩膀的筋繃了一整個早朝,到這會兒才松下來。錦衣衛沒追究。那一眼裡沒有刀。
身後腳步聲響了。許硯走過來,手裡捏著兩個油紙包。
「站這兒等著降罪呢?」
周謙回過神。
許硯把一個油紙包塞到他手裡。熱的,芝麻燒餅的香氣透過紙面往外冒。
「摺子遞了,天沒塌。該吃早飯了。」
周謙低頭看著手裡那個油紙包,沉默了兩息。
他撕開紙角,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停住。
「許硯。」
「嗯?」
「往後的摺子,我得自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