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的摺子,我得自己去看看。」
周謙說這話的第三天,冊後詔書下達六部。
昭陽殿天不亮就亮了燈。
蘇雲鳶坐在妝檯前,銅鏡映出一張沒睡好的臉。眼底泛青,嘴唇起了干皮。昨夜翻了大半宿,枕頭換了三個都覺得硌。
素硯帶四個宮女進來。手裡捧的東西鋪開了半間屋子,鳳冠、霞帔、宮裙、中衣、繡鞋,一樣樣碼在架上,金紅兩色堆出厚厚一層。
碧桃站在她身側。搓手的聲音比殿外鳥叫還響。
絞面、上妝、梳發、插簪。一道道工序走過去,銅鏡里的臉一點點變了樣。變得端莊。陌生。
鳳冠最後上。
兩個嬤嬤一左一右,把那頂九翬四鳳冠穩穩落到髮髻上。
脖子一沉。
整個人像被什麼從頭頂壓了一掌。珠翠墜子晃在額前,叮噹聲碎了一地。
蘇雲鳶扶住妝檯沿。
「娘娘?」素硯緊了聲。
「不用扶。」她鬆開手,挺直了背。
銅鏡裡面的人金冠鳳翅、霞帔壓肩。她認不出自己了。
外間腳步響。福安的嗓子壓著低:「陛下駕到。」
宮人退到兩側。碧桃拽著裙子行禮,差點絆上門檻。
蕭衍掀簾進來。
玄色袞服,十二章紋繡滿前襟後背。冕冠壓頂,整個人的氣勢和平日判若兩人。和那個穿窄袖便服靠在她床頭的人,隔了一整座朝堂。
他站在三步外,看她。
目光從鳳冠掃到霞帔,從霞帔掃到裙擺,再回到她臉上。
「重不重?」
蘇雲鳶老實答:「重。」
他走過來。抬手。
指腹撥開她耳旁被冠子壓歪的碎發,沿著耳廓慢慢理到耳後。動作不急,像在順一匹綢。
蘇雲鳶的肩膀繃住了。呼吸漏了一拍。
簾落著,宮人都在外面。殿裡只剩他靠近時帶來的沉水香和她自己快得過分的心跳。
「怕?」
她點頭。
他的手沒收。指節繞過耳後,貼上後頸那一小塊皮膚。掌心溫熱,壓得不重,卻叫她整個人從脊背酥下去。
「走殿階的時候別低頭。看前面。」
「我怕踩裙子。」聲音悶了。
他彎下腰。呼吸掃過她耳朵上沿,近得她能感覺到那股熱氣落在耳垂。
「你什麼時候真踩裙子跌過?」
她愣了一下。以前總被人笑走路不利索。可仔細想想,搖搖晃晃那麼多回,從沒真摔過。
他直起身。按了一下她的肩。力道不大,穩得像定了錨。
「朕在上面等你。走過來就行。」
轉身。袞服袍角拂過她裙擺。
帘子一掀,殿外晨光湧進來又退走。
蘇雲鳶坐在原處。耳朵燙了,後頸燙了,連鳳冠墜子碰在臉頰上都覺得涼不下來。
她對著銅鏡吸了口氣。
走過去就行。他在上面等。
金鑾殿。辰時三刻。
鐘鳴九響。百官列班。紅毯從丹墀鋪到殿階頂端,長得望不見頭。
蕭衍已落座。袞冕垂旒遮了大半面目。
儀仗腳步聲從長樂門傳來,整齊如刀切。
蘇雲鳶出現在殿門口。
日光從背後打過來。鳳冠珠翠映出一片碎芒,把她整個人裹在光里。
她邁步了。
裙擺三尺拖尾,紅底金紋,鳳穿牡丹繡了滿幅。每走一步,裙角在身後鋪開一圈。
慢。但沒亂。
周謙站在文官第二排。
他看著那個女人從紅毯上一步步走過來。鳳冠沉在頭上,脊背挺得筆直,步子落在正中。
三個月前他親手寫下的彈劾摺子,字字鏗鏘,句句引經據典。那些字現在想起來,喉嚨發緊發乾。
裙擺三尺。每一步都能踩上去。
沒踩。
七十二步。從殿門到丹墀,裙角鋪得平平整整。
周謙袖中的手鬆開了。
側殿高台。
陸太后坐在上首。佛珠繞腕,拇指按住一顆不動。
三個月前慈寧宮裡,這丫頭行禮絆腳,抄佛經把「苦」寫成「若」。
可這三個月。學宮規不喊累,管膳房不叫苦。衛嬤嬤讓她背整本《內訓》,她背了七天,結結巴巴背完了。背完跑去問素硯「還要背什麼」。
笨。可沒偷過一天懶。
陸太后的拇指從佛珠上鬆開了。
命婦列中。
謝清檀站得筆直。髮髻乾淨,沒戴多餘的簪。
太后前些日子問她對蘇雲鳶的看法。她答了四個字:仁厚無私。
半年前說不出來。和那個人相處了半年之後,能說了。
丹墀。
蘇雲鳶走完最後一級階。站定。
風從殿門灌入,鳳冠墜子碰在一起,叮一聲脆響。
馮恪展開金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貴妃蘇氏,秉性端淑,柔嘉維則……」
蘇雲鳶跪下去。膝頭落在蒲團上,手按住地面。
耳朵嗡嗡的。字句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只有最後幾個字灌進來,清清楚楚。
「……冊為皇后,頒行天下。」
殿上靜了一息。
陸太后的聲音從側殿傳來。不高,不急,穩穩噹噹落在滿殿文武頭頂。
「皇帝選的。哀家認。」
百官跪下去。朝服摩擦聲齊刷刷響了一片。
蘇雲鳶伏在地面。額頭壓著手背。鼻腔酸了,死死忍住。
「臣妾……領旨。」
聲音在抖。可每個字都送到了該去的地方。
她沒抬頭。但她知道,他在上面看著她。
昭陽殿。入夜。
宮人退盡了。碧桃在外間候著,帕子還是濕的。大典時她在殿外哭了一個多時辰,玉檀姑姑拉都拉不住。
蘇雲鳶坐在妝檯前。
鳳冠沒摘。
她伸手去拔簪子,金絲和髮髻絞在一起,拽了兩下扯到頭皮。嘶了一聲,手放下來。
銅鏡里那個人穿著皇后的衣裳,戴著皇后的冠,坐在皇后的殿裡。
她把掌心覆上鳳冠。冰涼的金屬和珠玉硌著手心。
碧桃端水進來,看見她一動不動坐著,輕聲開口。
「娘娘?怎麼了?」
蘇雲鳶沒回頭。
「好重。」
碧桃放下銅盆走過來,看了看那頂冠子,擦了把眼睛。
「那是鳳冠呀,九翬四鳳,三斤六兩呢,當然重。」
蘇雲鳶搖了搖頭。
手指從冠沿上收回來,擱在膝上。
安靜了很久。
「鳳冠三斤六兩,我撐得住。」
碧桃眨眨眼,沒接上話。
蘇雲鳶垂著眼。銅鏡里的自己看著她。
「可皇后兩個字,比三斤六兩沉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