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站在原地，半天接不上話。
銅盆里的水涼透了，她抱著盆沿，看主子對著鏡子裡那個陌生人發呆。
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
外間廊上傳來腳步。不是宮女的碎步，是靴底踩磚面的聲響，沉穩，一下一下。
碧桃耳朵豎起來，把銅盆擱下，悄沒聲退到簾外。
福安正弓著腰傳話。她只聽見半句「陛下更了衣」，拎著裙角就跑了。跑出外廊拐了彎才停，蹲在柱子後面攥著帕子，心跳得嗓子眼都堵。
今晚是冊後第一夜。
她又哭了。
殿裡安靜下來。
宮燈隔著窗紗把光格子鋪在地磚上，一方一方的。蘇雲鳶收回目光，對著銅鏡吸了口氣。
沉不沉的，日子還是得過。先把這冠子卸了。
她伸手摸到冠側一根金步搖，捏住了往外拔。
拔不動。
金絲絞進髮髻深處，和盤髻用的銅絲纏成一團。她使了力氣，扯得頭皮發麻，嘶了一聲縮手。
換一側。找到翠釵尾端，捏住往上提。整頂冠子跟著歪了，珠串垂下來擋住半邊臉，叮叮噹噹撞在一處。
她放棄了。兩隻手擱回膝上。
帘子掀開了。
夜風卷進來，九月的涼。桂花甜味混著沉水香灌了滿殿。
銅鏡里多出一道人影。
袞服已換了常服。月白中衣外罩石青直裰，腰間沒束帶，鬆散著。頭髮只一根玉簪束住，和白天冕旒垂目的帝王隔了十萬八千里。
他走到她身後。
站定。
「拆不開。」她對著鏡子說，語氣悶悶的。
蕭衍低頭看了眼那頂歪掉的鳳冠。珠翠垂得東倒西歪，金絲從髮髻里扯出幾根。
他抬手。
從最外側一根金步搖下手。兩指扣住簪身，旋了個角度，往外退。金屬擦過髮絲，極細的嘶聲。步搖滑出來了。
擱到妝檯上。一聲脆響。
第二根。鳳尾翠釵。絞得深，嬤嬤上午拿銅絲纏了固定。他俯下身看清走向，左手撥開纏住的那綹發，右手把簪尖從繞結里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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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節擦過她耳後的皮膚。
蘇雲鳶肩膀繃住了。
她從鏡中看他。燭火在他眉骨上鋪了一層暖光，睫毛影子打在顴骨側面。目光落在她發間，嘴唇微抿。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每抽掉一根，她腦袋就輕一分。髮髻散了一半，頭髮一綹綹垂落到肩上、背後。
他的手指穿行在她發間。時而碰到頭皮，時而掠過耳廓，時而指腹從後頸滑過。
每一次，她都繃一下。
他像沒察覺。可他的呼吸也變了節拍。
第九根。第十根。
銅鏡里兩個人的影子離得極近。他彎著腰，她仰著脖子。燈火把兩道輪廓融在一處。
最後一根素銀長簪。從髮髻正中貫穿而過。他把碎發全攏到一側，捏住簪尾，慢慢抽。
銀簪滑出來。
整頭長髮瀑布一樣散了。黑沉沉垂到腰下。
他把銀簪擱在妝檯上。十幾根簪子排了一排。鳳冠被他托起來放到架上。
三斤六兩離了她的頭頂。整個人從肩到脊背松下來，長長吐了口氣。
他的手沒收。
指腹順著散開的發，從頭頂一路往下攏。攏到肩側，指尖碰到她肩頭裸露的那一截皮膚，她的呼吸顫了一下。
他停了一息。繼續往下，把散亂的長髮全攏到背後。
動作極慢。像理一匹綢。
蘇雲鳶盯著銅鏡里的他。
那雙手。握過硃筆，撕過奏章，折過硯台。她見過那雙手按在龍案上的樣子，滿朝文武噤聲。
此刻一縷一縷順她的頭髮。怕弄疼她似的。
燈芯跳了一下。她忽然開口。
「蕭衍。」
兩個字落在殿裡。
不是陛下。不帶尊稱。就是他的名字，從她嘴裡滾出來，尾音帶了顫。
他的手停了。
銅鏡里，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嗯。」
比平時低了一截。
她的手指絞著膝上裙面，對著鏡子裡的他。
「你後不後悔等了我六年？」
殿裡靜了。
他沒動。手擱在她肩上，掌心貼著她鎖骨外側。燈燭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面上，晃了一下。
她說完就慌。想找句什麼把話頭圓回去，嘴張了張，沒找到詞。
他彎下腰。
近了。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方。熱的。
嘴唇落在她頭頂發縫上。不重。輕得像一片什麼東西飄下來，碰了碰就停住。
「等了六年。」
聲音悶在她發間。一個字一個字碾過來。
「才等來你叫朕的名字。」
她的眼淚掉了。
沒有酸脹，沒有徵兆。一顆砸在手背，一顆落在裙面上，洇開一小塊深印。
銅鏡里那人哭得不好看。鼻頭紅了，嘴抿著，肩一抖一抖。
他從背後圈住了她。
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收緊。沉水香混著體溫把她裹了個嚴實。
她靠進他胸口。隔著衣料聽見心跳。穩的。一下，一下。
六年前上元燈會。那個被她燒了袍角的少年，站在燈影里，看她跑遠。
從皇子到帝王。奪嫡、登基、滅藩、平亂。
唯獨等她這件事，一天沒斷。
她伸手抓住他環在身前的那隻手，五根手指插進他指縫裡，攥緊了。
他下巴在她頭頂蹭了一下。
時間過了很久。燈芯矮了半截，燭淚順著銅座淌。
她靠在他懷裡，眼皮撐不住了。哭過之後整個人軟得骨頭都泡開了。
他把她從妝檯前抱起來。橫著走了幾步，放到床上。被角掖好，手從她臉側收回時，她的手指又勾住了他。
不松。
「別走。」
嗓子啞了。困意裹著鼻音，黏糊糊的。
他在床沿坐下來。空著的那隻手撥開她貼在臉上的碎發。
她閉著眼。睫毛濕的，淚痕沒幹。嘴角卻彎了一點。
他俯下身。嘴唇貼上她眉心，停了兩息。
「以後的路，一起走。」
她勾著他手指的力道鬆了松。又緊了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