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後一個月零三天。
蘇雲鳶是被胃裡那股翻湧勁兒逼醒的。
天沒透亮,窗紗上的光灰濛濛一層。她撐著床沿坐起來,喉口痙攣,酸水頂到嗓子眼。
碧桃聽見動靜從外間衝進來,抱著銅盆就跪到床邊。
蘇雲鳶趴在盆沿乾嘔了幾下,什麼都沒出來。額頭冒了一層細汗,後背的中衣濕了一塊。
「娘娘,傳太醫?」碧桃一手扶著她後背,一手夠案上的溫水。
蘇雲鳶擺了擺手。歇了一會兒,胃裡那股勁兒退了。她靠回枕上,手擱在小腹,盯著帳頂。
第三天了。
前兩日她以為秋蟹吃岔了,讓碧桃撤了膳單里的河鮮。可今早空腹照樣翻。
碧桃放下水杯,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外跑。鞋底打滑,在廊上差點撞了灑掃的宮女。
不到一炷香,顧蘅來了。
素衣,藥箱,銀針別在發間。進殿時步子不急,面上瞧不出什麼。可她在床沿坐下、展開脈枕的時候,多墊了一層絹帕。
這不是日常診法。
蘇雲鳶把手腕擱上去。顧蘅三指落下,閉了眼。
殿裡安靜得只剩銅爐偶爾爆一聲細響。碧桃蹲在三步外,兩隻手絞著帕角,大氣不敢出。
顧蘅的眉頭動了一下。
換手。左腕。指腹壓了三個位置,停的時間比方才長。
再換回來。右腕。
她摸了十幾年的脈。滑脈和數脈的差別,搭上去第一息就能分辨。可她多摸了兩遍。
因為這個脈象底下托著的那個消息,太重了。
顧蘅睜開眼。嘴角繃了繃,沒繃住,往上翹了一點。
「娘娘。」
「嗯?」
顧蘅收了脈枕,站起身退半步,規規矩矩行禮。
「臣恭喜皇后娘娘。滑脈已顯,約莫一月有餘。」
碧桃「啊」了一聲,膝蓋一軟跪了下去。帕子沒來得及捂嘴,眼淚先掉了,哭得打嗝。
蘇雲鳶沒動。
她坐在床上,手擱在小腹上面,手指張了張又收回來。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你再摸一次。」
顧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東西,她讀懂了。不是質疑醫術,是不敢信。
「臣已確診。脈象穩健,好好將養便是。」
蘇雲鳶的手終於貼實了小腹。掌心覆上去,五指蜷著。
那裡面有一個人。
她和他的。
一顆淚砸在手背。
「碧桃。」
「在、在呢。」碧桃跪在地上哭得接不上氣。
「去養心殿傳話。」
碧桃抹著臉爬起來。跑到門口回頭,嘴唇哆嗦了半天。跺了跺腳,跑了。
養心殿。
蕭衍伏案。硃筆在手裡轉了個圈落下去,「准」字寫了一半。
殿外腳步急。福安本不該這時辰進來。可腳步從廊尾一路小跑到門前,連通傳都省了,帘子掀開一道縫。
「陛下。」嗓子尖細,壓不住裡面那股顫。
蕭衍抬頭。
福安跪下來。額頭觸地。
「昭陽殿傳來消息。皇后娘娘有喜。顧女醫親診,滑脈,一月有餘。」
硃筆停了。
筆尖抵在奏章上沒提起來,墨滲進紙里,拖出一道長長的紅痕。
福安跟了他十幾年。從皇子府到金鑾殿。奪嫡那些年,他見過這人折筆不變臉色、碎杯不亂呼吸。
椅子推開的聲音悶了一下。腳步往外走。比平日快了一倍。衣擺帶風,卷了奏章一角。
福安直起身。目送那道身影穿過殿門。袖口往眼角蹭了一把。
跟了十幾年。頭一回見他走路帶風。
昭陽殿。
蘇雲鳶還坐在床上。喝了兩口溫粥就擱下。手始終沒離開肚子。
門帘掀開了。
她抬頭。
蕭衍站在門口。常服外面套著批摺子穿的罩衫,腰帶歪了半寸。胸口起伏比平時重。像是一路走太急沒顧上整衣。
他看她。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擱在腹上的手,再回來。
她開口。嗓子帶著哭過的沙。
「真的?」
他幾步走過來。在床邊蹲下。伸手握住了她覆在小腹上的那隻手。
她感覺到了。
他的手在抖。
十指扣緊的時候,指節里的震顫一下一下傳過來。掌心燙得嚇人,手指卻控制不住地打著輕顫。
她從沒見他這樣。
撕奏章的手。折硯台的手。按住龍案讓滿朝噤聲的手。
在她手心裡抖著。
他沒出聲。額頭抵上她手背。呼吸打在她指縫裡,熱的,急的,一下比一下沉。
蘇雲鳶的鼻子又酸了。她用另一隻手摸上他頭頂。髮絲冷硬,玉簪歪了。她把簪子扶正,手指順著他的發往下,落在後頸。
「真的。」聲音輕得怕嚇跑什麼。「顧蘅說的。一個多月了。」
他抬起頭。
喉結滾了兩下。嘴唇抿緊又鬆開,吐出一個字。
「好。」
啞得不像話。
她笑了。淚和笑攪在一起,鼻頭紅得厲害,伸手去揉。
他把她整個人拉進懷裡。下巴壓在她頭頂,手臂收了又收。心跳貼著心跳,他的快得不像平時那個人。
碧桃站在殿門口。帕子濕透了,哭得一抽一抽。
玉檀姑姑拽她往外走。碧桃邊退邊回頭,嘴裡嘟囔著「終於」,嗓子糊成一團。
顧蘅等帝後鬆開了才從側間出來。行禮。
「陛下,臣有幾句話交代。」
「說。」
「娘娘體質較常人敏感,孕初三月氣血不穩。臣擬每日調理方子,飲食忌寒涼忌勞累。」
她停了一拍。嗓音壓低了半分。
「前三月需格外留心。不可受驚,不可跌扑,情緒起伏亦需當心。臣每三日入宮請脈。」
蕭衍點頭。握著蘇雲鳶的手沒松過。
顧蘅退了。
消息入夜前傳到了慈寧宮。
衛嬤嬤站在佛龕邊,聲音壓得極低。
「太后。皇后有喜了。顧女醫原話,皇后體質特殊,前三月需格外小心。」
佛堂燭火跳了一下。
陸太后坐在蒲團上。佛珠繞腕,拇指按著那顆最大的檀木珠。按了許久。
珠子從指下滑了過去。
她睜開眼。
「明日讓皇后來慈寧宮。」
衛嬤嬤應了。
太后站起身走到內殿門口,腳步頓了頓。
「讓庫房把那隻玉枕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