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蘇雲鳶換了件藕荷色寬袖常服。腰帶松松繫著,碧桃蹲在地上整裙角,嘴裡念叨「去見太后得穿齊整些」。
外間腳步響了。
蕭衍掀簾進來。袖口沾了硃砂紅,身上的墨味還沒散乾淨。
他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目光往她腰間停了停。
走過來。兩指捏住帶結,解開,重系了一遍。指節貼著她腰側過去,力道輕,走得慢。像在丈量什麼。
蘇雲鳶的氣息亂了一拍。
「還沒顯懷。」她小聲嘟囔,耳根燒上來了。
他系好了帶子。掌心在她腰窩多擱了一息才抬手。
「路上慢些走。台階多,別急。」
她點頭。
他沒動。俯下身。鼻尖擦過她鬢角,呼吸打在耳廓上方,熱的。
聲音壓得極低。
「母后若問孩子隨誰。」
「嗯?」
「就說隨你。」
她愣住了。歪頭去看他。
他唇角彎了一下。直起身轉了步,衣擺拂過她裙邊,人已出了帘子。
碧桃從簾後探出腦袋,臉紅得像煮過水的蝦。
蘇雲鳶摸著自己耳垂站了半天。暖的。
他什麼意思。
慈寧宮。
佛堂檀香燒了一夜。氣味鑽進帷幔和坐墊縫隙里,濃得化不開。
陸太后坐在正殿羅漢床上。素緞袍,佛珠繞腕。面前小几上擺了兩碟點心,桂花糕和紅棗酥。旁邊多了一盞溫好的棗茶。
衛嬤嬤站在側後方。
她看了那兩碟甜食一眼,又看了那盞棗茶。跟了太后二十年。頭一回見太后讓廚房備甜食等人。棗茶還是太后親口吩咐換的,把原先的清茶撤了。
殿外通傳。腳步聲進來了。
蘇雲鳶走進正殿。行禮。膝蓋彎下去的弧度規矩,起身不急不緩。裙擺沒絆腳,髮飾沒歪。手擱在身前,穩穩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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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嬤嬤記得清清楚楚。半年前頭一次來請安,絆了門檻,行禮手放錯位置,起身踩住裙角。衛嬤嬤當時在心裡記了一筆,覺得這丫頭撐不過三個月規矩。
如今不一樣了。
太后撥著佛珠。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面。
豐腴了。下頜圓潤了一圈。臉色透著暖意,不再白得發虛。眉眼間多了定氣。站在那裡,像生了根的人。
「坐。」
蘇雲鳶在下首落座。碧桃立在身後,手規矩擱在身側,沒搓帕子。
太后把點心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吃些。孕初嘴裡沒味,甜的養胃。」
蘇雲鳶怔了一息。拿了一塊桂花糕,小口咬著。甜的,糕裡頭嵌了桂花碎,嚼開有淡香。
太后撥了一顆珠。
「顧蘅的話,哀家聽了。一月有餘。」
「是。」
「身子如何。」
「晨起有些作嘔,旁的還好。」
太后拇指按住珠子。目光落在她膝上那隻手。平平擱著,沒絞袖子,沒搓帕角。
半年前坐在這個位置上,她的手一刻沒停過。
「害怕嗎。」
蘇雲鳶抬眼。
對上太后的目光。沒有打量。沒有衡量她夠不夠格的東西。像在問自家晚輩。
她咽了一下。
「怕的。」
「怕什麼。」
從前她怕的東西多。怕繼母的臉色,怕婆母的訓話,怕王府的冷,怕宮規背不完。那些怕遠了。
只剩一個。
「怕我笨。」聲音輕下來。眼睫垂著。「帶不好孩子。」
殿裡安靜了。
衛嬤嬤的目光落在面前這張年輕的臉上。二十一歲。從南安王府的泥潭裡爬出來,從奏章的罵聲里走過來,從御花園的刀口底下活了過來。
此刻張嘴說怕的,是孩子。
太后的佛珠停了。拇指按住那顆最大的檀木珠,沒往下撥。
蘇雲鳶低著頭。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嘴張了張想找補。
上方傳來一個聲音。
輕的。帶著氣音。
笑。
她抬頭。
陸太后在笑。嘴角揚著,眼尾的紋路堆在一處。不是客套。不是點到為止。從眉眼到嘴角,整張臉都鬆了。
佛珠松松擱在腕間,不撥了。
「笨不笨的。」太后的嗓音比平日柔了。「孩子不嫌。」
蘇雲鳶的鼻腔酸了。死命忍。出門前跟自己說了三遍,不許在太后跟前掉淚。
太后看了她一會兒。側了側頭。
「衛嬤嬤。」
「在。」
「把東西取來。」
衛嬤嬤轉身進內間。片刻捧了一隻漆匣出來。匣面朱漆舊了,邊角磨得露出木底色。打開,鵝黃絹布墊底,一隻青白玉枕臥在其中。溫潤,不大。邊緣有歲月磨出的圓弧。
太后看著那隻玉枕。
「當年懷皇帝的時候用的。」嗓音淡了。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那會兒住在冷宮隔壁。夜裡睡不安穩,就靠這個涼一涼。後來生了他,也沒捨得丟。擱了二十六年了。」
蘇雲鳶盯著玉枕。手攥緊了裙面。
太后抬了抬下巴,示意遞過去。
「拿去用。」
蘇雲鳶伸手接。漆匣落在掌心。沉的。帶著柜子深處擱了多年的老木味。
淚掉了。
砸在匣面上,洇出一小塊深印。
她想說謝恩。嘴張了,嗓子堵住,字卡在喉口出不來。
太后沒催。靠回引枕,重新撥珠。殿裡只剩珠子碰珠子的聲響。
過了許久。蘇雲鳶把匣子抱在懷裡,吸了吸鼻子。聲音還顫著。
「母后。我會好好帶他。」
太后撥珠的手頓了一息。唇角彎著,沒收。
「去吧。別累著。」
出了慈寧宮。
日頭升上來了。秋天的光打在宮道磚面上,暖融融的。
蘇雲鳶坐在肩輿里。漆匣抱在膝上,拇指來回摩挲那塊磨舊的朱漆。
太后當年也怕過吧。住在冷宮隔壁,肚子裡揣著孩子,夜裡睡不著。
可還是養大了。養成了帝王。
碧桃在旁邊走著。帕子又濕了一塊。嘴裡嘟嘟囔囔,「太后笑起來好好看」。
肩輿過了長樂門。碧桃的步子慢了。
「娘娘。」
「怎麼了?」
碧桃湊近些,嗓子壓低了。
「方才過宮門口的時候,我瞧見有人在遞牌子求見。」
蘇雲鳶抱著匣子沒動。
「誰?」
碧桃咬了咬唇,猶豫了一下。
「像是……李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