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鳶抱著漆匣的手緊了緊。
「李嬤嬤?」
碧桃點頭,聲音壓得更低。「就是李氏身邊那個老貨。拿著名帖遞進來的,說是嫡母身份,要面見皇后娘娘。」
肩輿晃了一下。蘇雲鳶靠在裡面沒說話。秋風從宮道盡頭灌過來,鬢邊碎發拂到臉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漆匣。朱漆磨舊,木香沉沉。太后給的東西還沒捂熱,李氏就到了。
回到昭陽殿。
玉檀姑姑已候在廊下。上前扶蘇雲鳶下肩輿,聲音不高不低:「娘娘,宮門處有人遞牌子求見。自稱娘娘嫡母,姓李。奴婢已讓人攔在外殿候著了,未敢放行。」
蘇雲鳶把漆匣遞給碧桃。「來了多久?」
「約莫半個時辰。一路哭著進來的,到了門外也沒停。守門的攔了三回,她就跪在石階上抹淚。聲音大得隔壁殿當差的都探了頭。」
玉檀姑姑嗓音平淡。她管昭陽宮半年,什麼人遞牌子都經過手。命婦請安的有規矩,世家送帖的有品級,太醫院來複診的有令牌。
這位李氏。沒有命婦誥封,沒有宮中傳召,沒有任何能進這道門的東西。憑一句「嫡母」,就想闖進來。
玉檀在宮裡待了二十年。靠哭鬧敲門的,不是頭一個,但敢在昭陽殿外這麼鬧的,她還是頭回見。
碧桃抱著匣子跟在後面。進了殿門就繃不住了。
「她怎麼來的?誰告訴她的?娘娘有喜的消息才傳出去幾天,她倒比誰都跑得快!」
蘇雲鳶換了軟鞋坐到榻上。手擱在膝面,沒應。
碧桃嗓門越來越沖:「當初把小姐賣進王府的時候,她一滴淚沒掉過!如今知道娘娘當了皇后又有了身子,倒跑來認女兒了。宮門口哭那麼大聲,是做給誰看呢!」
玉檀姑姑站在側後方,垂著眼沒接話。
她不清楚蘇家舊事。但「賣」這個字從碧桃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她把那張名帖在心裡翻了個面,掂了掂分量。
殿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
隔著兩重門,詞句聽不真切,只有調子一浪高過一浪。門口當差的小宮女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碧桃攥緊了拳。
蘇雲鳶靠在引枕上,聽著那哭聲。
從前在蘇家,李氏也這樣哭。每回父親想給她添件衣裳、多撥些月銀,李氏就坐在堂屋抹淚。哭家裡嚼用難,哭自己拿嫁妝貼補一家老小,哭得滿府上下都聽見。
父親聽不下去,就把她那份省了。年年如此。
後來李氏在外人面前也哭。逢人便說「這繼女我當親生的養,操碎了心」。說完抹眼角,聲音顫一顫,旁人就信了。
淚和嗓子,都是她的傢伙事兒。想使就使,想收就收。從沒失手過。
蘇雲鳶把手擱在小腹上。掌心貼著,平平的,什麼還摸不出來。
可裡面有個人了。她和蕭衍的。
這個孩子不會像她一樣。冬天穿單衣,夏天喝餿粥,嫡母哭兩聲就沒了月銀。
外面哭聲又拔高了一截。
「我的兒啊,讓娘進去看一眼吧,娘求求你們了。」
碧桃太陽穴突突跳著,轉身就要往外沖。
「碧桃。」
聲音不重。碧桃腳步頓住。
「讓她進來。」
碧桃猛回頭。「小姐!」
蘇雲鳶看著她。目光平穩。沒有閃躲,沒有縮。半年前坐在這個位置上,聽見李氏的名字她會絞袖子,會低頭,會不自覺地把肩膀攏起來。
如今沒有了。
「該見的,躲不了。」
碧桃喉嚨滾了滾,話堵在嗓子裡出不來。
玉檀姑姑看了皇后一眼。二十一歲的臉上沒什麼波瀾。手擱在膝面,和方才在慈寧宮對太后行禮時一個樣。
她俯身應了,轉身往外走。
腳步穿過外殿。到了候著的人跟前。
李氏坐在廊下條凳上,帕子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身旁李嬤嬤扶著她胳膊,嘴裡念著「夫人莫急莫急」。
可玉檀掃了一眼。
李嬤嬤扶著胳膊的手,眼珠子卻在往殿門方向瞟。那雙眼裡的東西,和著急沾不上邊。
「皇后娘娘傳話,請夫人進殿敘話。」
帕子放下來了。
李氏抬起臉。四十三的面孔保養精細,眼角胭脂勻淨,眼圈紅著,鼻頭也紅了一點。
可帕子落下的那一息,眼底水汽收得利索。
比翻書還快。
李氏站起身,整了整裙面。那身衣裳料子不差,金絲暗紋的緞面,裁剪是新的。腕上碧玉鐲子成色好得扎眼。進京路上風塵僕僕,這身行頭倒一點沒耽誤置辦。
李嬤嬤跟在後頭,兩隻眼珠子四處滾。
玉檀走在前面領路,脊背挺得筆直。步子比平日快了半拍。省得這位「嫡母」在廊上再哭一場給巡邏的禁衛聽。
進了昭陽殿正門。
李氏的腳步慢下來了。
目光從門檻過去,一寸一寸地掃。紫檀座屏,比她那間臥房全部家當都值錢。青玉花觚里插著時令鮮枝。鎏金博山爐燒著沉水香,那氣味帶甜。案上筆架是白玉的,牆上畫軸有御筆題款,腳下織金毯踩上去沒有聲音。
她走得越來越慢。
像逛鋪子。
蘇雲鳶坐在榻上,看著那個走進來的女人。
碧桃站在她身後,渾身的血往腦門頂上沖。
李氏先看了座屏。又看了爐子。再看了硯台和畫軸。末了目光才轉到蘇雲鳶臉上。
帕子重新舉了起來。嗓子重新啞了。
「我的兒啊,娘可算見著你了。」
碧桃咬緊了後槽牙。
因為在那帕子舉起來之前,她看得清清楚楚。這個女人眼睛裡裝著的東西,比門外那半個時辰的淚,亮了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