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東身姿筆挺,修長有力的單臂牢牢托著懷裡的女孩。寬大的軍綠色大衣將姜黎裹得嚴嚴實實,一根頭髮絲都沒露出來,只餘下半截蒼白削尖的下巴抵在男人的胸口。
「霍、霍知青啊,這屋頂……」大隊長搓著手,想要上前湊個熱乎臉。
男人的腳步驟然停頓。幽沉漆黑的眸子冷冷掃過周遭。臉上看不出半點劫後餘生的慶幸,淬鍊出來的恐怖殺氣倒是更濃。
「讓路。」
冷冰冰的聲音夾雜著上位者的暴戾。大隊長脖子根一涼,雙腿往旁邊連退了三大步。民兵們像躲避瘟神般齊刷刷讓開了一條寬敞的泥路。
霍建東穩穩噹噹地抱著懷裡的人,大步流星踩過積水。
軍大衣底下,姜黎咬著泛白的嘴唇,腦海深處血紅色的死遁倒計時,已經無情跳動到了二十九天。每流逝一秒,都像拿生鏽的鈍刀割她的肉。
知青點的男寢正屋被昨夜的雷雨砸塌了半邊。唯獨最里側被木板隔出來的小單間,靠著承重牆,僥倖逃過一劫。
霍建東抬起軍綠色膠鞋,一腳踹開搖搖欲墜的房門。他大步跨進去,將懷裡的人動作極輕地放在了鋪著厚實軍用棉被的架子床上。
「在這待著,哪也別去。」霍建東粗糙的指腹抹過她臉頰上沾著的泥點。囑咐聽起來輕柔,卻透著不容反抗的死硬。
姜黎還沒來得及點頭,男人已經轉過身,從床底最深處帶鎖的樟木箱子裡,拎出了足足五斤金貴的白綿糖。在這個買二兩糖都要憑票排隊搶的年代,這五斤白糖是豪奢物。
不到半個鐘頭。村里脾氣最臭、手藝最絕的老李頭,被霍建東給請到了院子裡。
「老李頭,我要加固門窗。」
霍建東把那兜子白糖往木樁上一擱,「全用手臂粗的實木,榫卯釘死。門栓做兩套,裡頭一道,外頭一道。」
老李頭抽著旱菸,斜睨了一眼那屋子:「霍知青,你這門沒壞透啊,犯不著費這老大的勁。」
「照我說的做。」
霍建東嗓音發了狠的偏執。
老李頭夾著菸斗的手一哆嗦。他活了大半輩子,哪能看不出來?這哪裡是修房子,分明是打籠子啊!看在五斤白糖的份上,外加這知青駭人的氣場,木匠半個屁都不敢多放,抄起大鐵錘和鑿子就開干。
「咣當!」
大鐵錘砸鐵釘的悶響,在院子裡震天響。每一錘,都砸在姜黎緊縮的心臟上。她癱坐在軍被上,瞪大了一雙沾著水汽的鹿眼。透過敞開的門框,她看著一根根粗壯結實的紅松木條,被橫七豎八地釘死在本就破舊的門板上。
緊接著,老李頭搬著梯子來到了唯一能透氣的紙糊窗戶前。霍建東親自搭了把手,男人的襯衫被汗水浸透,貼在背脊上,勒出肌肉線條。他遞過一根手腕粗的方木。
「全封死。只留兩指寬的縫換氣就行。」
這句話,把姜黎最後的一絲理智給逼潰了。這男人是真的瘋了!他是要把她鎖死在這不到十平米的空間裡!
「霍建東你幹什麼!」
姜黎撲下床,光著腳踩在冰冷的青石磚上。她衝到窗台邊,扒著還沒有完全釘死的木縫,「你把窗戶都釘死了,我還怎麼喘氣!你想把我憋死在裡面嗎!」
她扯著嗓子大叫,聲音里掩飾不住絕望。死遁倒計時還剩二十九天。她如果門都出不去,還怎麼去紅星水庫製造假死現場!三十天一到,她會被主腦直接抹殺的!
霍建東停下手裡的動作。隔著窗框的縫隙,居高臨下地看著小女人慘白慌亂的臉。黑沉沉的瞳孔里,沒有半點退讓的餘地。
「外頭亂,風大。」
他抬起沾著木屑的大掌,穿過木條的縫隙,輕輕摩挲著她發顫的耳垂,「乖,防風。」
話語輕柔,卻讓人毛骨悚然。
「這叫防風?」
姜黎急得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這分明是坐牢!是關犯人!我是你的未婚妻,又不是你養的狗!」
「犯人?」
霍建東低啞地咀嚼著這兩個字,挑起一抹嗜血殘忍的弧度,「你要是犯人,早被我拿鐵鏈子拴在床頭了。」
他手腕收回,衝著老李頭揚了揚下巴:「繼續釘。」
「砰!」最後一根長釘扎透了窗欞。原本就不算明亮的單人裡屋,光線被剝奪了大半。可憐的兩指寬縫隙,漏進來幾道細碎斑駁的光斑。麻雀都飛不出去。
院子外頭的黃泥路上,幾個端著缺口粗瓷碗的村民,躲在籬笆牆外頭探頭探腦。劉招娣也混在人群里,看著這陣仗,嚇得手裡的窩頭差點掉在地上。
「老天爺啊……」
她哆嗦著嘴皮子嘀咕,「這哪裡是疼媳婦,這分明造了個鐵籠子,把那作精當金絲雀給禁閉起來了!」
周遭的村民們竊竊私語。這京城來的大少爺,心機手腕真是狠辣到了變態的地步。
眾人嚼舌根的功夫,霍建轉過頭來。黑瞳夾雜著滔天的戾氣掃向籬笆牆外。
「不想瞎的,就把眼珠子閉上。」
冷酷駭人的嗓音,籬笆外的村民們宛若驚弓之鳥,立馬作鳥獸散。老李頭幹完活,拿上白糖,也貼著牆根溜得飛快。
院子裡重新陷入靜謐。
霍建東隨手扔掉鐵錘走回屋內。房門被推開,又被反手重重關上。
「咔噠。」
屋內粗壯的實木門栓,被男人親手落了鎖。徹底與世隔絕。
姜黎癱坐在軍棉被上。雙腿曲起,抱著自己的膝蓋。她滿眼空洞地看著密不透風的鐵桶防禦,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將其淹沒。主腦的死亡判決書還在腦海里閃爍,現實的牢籠已經當頭罩下。
要是二十九天一到,她當著這個男人的面,七竅流血暴斃在這張床上。霍建東會怎麼樣?他會瘋的,他會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
「怎麼又在發抖?」
帶著熱氣的胸膛從背後貼了上來。霍建東強健的雙臂從她腋下穿過,將她整個人圈進密不透風的懷抱里。他下巴墊在她的發頂,貪婪地嗅著屬於她的清甜氣息。
「我把外頭的風擋住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啞,致命溫柔,「誰也傷害不了你。京城那些瘋狗進不來。」
他溫熱的薄唇一點點往下,印在姜黎脆弱跳動的側頸動脈上,引得她渾身一陣陣戰慄。
「姜黎。」霍建東收緊了手臂,將她勒進骨血里。話輕得好似呢喃,卻重得宛若雷霆。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就只能待在我的視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