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黎東大廈剪彩儀式吉時已到。
長安街被各路權貴和商業大亨送來的花籃堆得水泄不通,市領導的紅旗車隊已經穩穩停在了鋪著紅地毯的台階前。
大廈外牆巨大的霓虹燈牌在白日裡依然耀眼奪目,整面的透明玻璃櫥窗內,展示著從南方運來的最新款索尼彩電和松下錄音機。這等奢華排場在七九年末的京城,絕對是獨一份的轟動。
市領導滿面紅光走上高台,對著麥克風,高聲讚揚黎東大廈是中外合資與改開浪潮的標杆。
穿著紅色旗袍的禮儀小姐端著蒙著紅綢的托盤走上台。市領導微笑著伸出手,剛要拿起托盤裡的金剪刀進行剪彩。
「哎喲喂!沒天理了啊!青天大老爺們快來評評理啊!」
人群外圍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粗鄙嚎喪聲,劈斷了現場喜慶的鑼鼓樂。
被八個千瓦級探照燈和零下十幾度的寒風熬了整整一夜的姜家極品,此刻活像是幾具被抽乾了陽氣的行屍走肉。他們趁著外圍安保給市領導車隊讓道的空檔,從凍了一宿的太師椅上連滾帶爬地摔進廣場,發瘋般撲向紅地毯中間!
姜黎穿著一身剪裁貼合的酒紅色定製西裝裙,站在剪彩台最前方。
她視線掃去,正是從紅星公社一路聞著錢味兒找來京城的姜家大嫂劉招娣,以及地痞賴子強。
熬了一夜,這幾個人不僅沒有知難而退,反而被逼出了破罐子破摔的過度貪婪。他們眼中的猩紅血絲,配上滿臉的泥污和凍得青紫的嘴唇,顯得尤為面目可憎。
「大傢伙兒快來看看這個黑心肝的資本家啊!」
姜家大嫂雙手拍打著紅地毯,扯開破鑼嗓子乾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她自己在這四九城裡吃香喝辣,開這麼大的商場,卻連親生哥嫂都不要了啊!她可是親生哥嫂養大的啊!長兄如父,老嫂比母,她是個白眼狼!」
周圍圍觀的京城市民和各路商界代表頓時炸開了鍋,指指點點的議論聲迅速蔓延。這個年代,孝道是壓在人頭頂的一座大山。這指控在全城矚目的剪彩典禮上拋出來,非常歹毒。
姜家大嫂見眾人圍觀,越發來勁,指著台上的姜黎破口大罵。
「姜黎!你個喪盡天良的賠錢貨!」
「你親哥哥一手把你養大,現在窮得連飯都吃不上,去沿街乞討!你兜里揣著一百萬,連一分錢都不往回寄!你良心被狗吃了嗎!」
惡毒的道德綁架,字字句句都在煽動老百姓敏感的仇富神經。
「這女老闆看著光鮮亮麗,心腸也太狠了吧,把自己養大的親哥親嫂都不管了?」
「就是,這大廈蓋得這麼氣派,少說得花幾十萬,竟然連鄉下要飯的哥哥都不救濟。越有錢越摳門!」
聽著底下不知情群眾的議論,姜家大嫂的眼底閃過一抹貪婪的竊喜,嚎得更加賣力。她自以為只要把輿論造起來,這個死丫頭為了顧及面子,肯定會乖乖拿錢消災。
姜黎看著他們這副醜態,紅唇扯出一抹譏誚的冷笑。
她想起了剛穿書到紅星公社時,姜家那些極品親戚的嘴臉。當初為了撈錢,姜大強和劉招娣300元把她賣給鄰村死了三個老婆的趙老頭,毫不猶豫地把她推進火坑,如果不是霍建東去救她,她可能都活不到現在。
現在看她在這四九城裡飛黃騰達了,竟還妄圖靠著稀薄到發臭的血緣關係來吸血剔骨。
「姜家大嫂,你這眼淚要是能換成人民幣,只怕你們全家早就成萬元戶了。」
姜黎清脆的聲音通過胸前的麥克風,迴蕩在整個廣場上,不受道德綁架的半點影響。
「當年你們把我強行綁了捆在柴房的柱子上,賣給鄰村的老頭,平時也剋扣我的錢和吃的,對我非打即罵沒少虐待我。」
姜黎慢條斯理往前邁了半步。
「那時候你們可是簽了斷絕關係證明的,白紙黑字按了紅手印。怎麼,現在聞著四九城裡的錢味兒了,又跑來認親戚了?」
姜家大嫂哭聲一卡,顯然沒想到姜黎敢當著市領導的面,把當年的醜事抖落出來。
她臉色青白交加,乾脆一拍大腿,開始胡攪蠻纏。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大哥養你一場,你現在發大財了,就該把這商場分我們一半!」
這無恥的叫囂,讓剛才還同情他們的市民愣住了。
這時,賴子強從劉招娣身後竄了出來,滿嘴的黃牙散發著難聞的臭氣。
他從破棉襖里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上面塗滿了紅色印泥的破紙條,衝著人群瘋狂揮舞。
「各位領導,各位街坊鄰居!你們別被這個女人的漂亮臉蛋騙了!」
賴子強叫囂著往高台上撲。
「她當年在鄉下,作風就不乾不淨!欠了我的人命債!白紙黑字按了紅手印的欠條就在這兒!」
賴子強像個發瘋的賭徒,指著姜黎破口大罵:「你今天不開保險柜給我拿兩萬塊錢補償,我今天就一頭撞死在你們這大廈的大門上!」
兩萬塊!
在這個工人月薪只有三十塊的年月,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的敲詐。
賴子強篤定姜黎為了保住今天剪彩的大好局面,在市領導面前維持體面,一定會捏著鼻子掏這筆封口費。
市領導拿著金剪刀的手頓在半空,面色肉眼可見地變得鐵青。
陪同的幾個幹部也面面相覷。黎東大廈是中外合資的門面,這種場合跑出來敲詐勒索,是公然破壞首都的招商環境!
「簡直胡鬧!讓公安把他們拉走,別誤了時間。」一個幹部壓低聲音怒斥道。
「別碰我!」
賴子強往地上一躺,扯開衣領露出胸膛,一副滾刀肉的潑皮做派。
「來啊!有本事你讓他們當著市領導的面打死我!」
「只要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你這大廈明天就被老百姓砸爛!我每天帶十幾個叫花子來你們門口拉屎撒尿!看誰耗得過誰!」
若是換做以前那個初穿紅星公社、被系統逼得成天提心弔膽的姜黎,面對這種胡攪蠻纏,或許還會感到社死和心慌。
可如今,她早就褪去了所有的軟弱,踩著刀山火海、在南國殺出一條血路的商界女王。這些曾經在鄉下吸血剔骨的惡鬼,現在給她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姜黎雙手交疊在胸前,居高臨下俯視著這幾隻垂死掙扎的臭蟲。眼裡找不到半點波瀾,一絲憤怒都不屑於施捨。
「兩萬塊?」
姜黎的聲音帶著震懾全場的上位者氣壓。
「賴子強,拿著一張假條子跑到中外合資企業門口敲詐勒索。你長了幾個腦袋,敢來四九城裡訛我的錢?」
「別跟老子廢話!今天這錢不拿也得拿!」賴子強梗著脖子怒吼,指著大廈嶄新的玻璃大門,「兩萬塊錢少一個子兒,你們這剪彩大典就別想辦下去!」
無賴行徑讓現場的氣氛降至冰點。
姜黎沒去理會地上撒潑的賴子強。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人群,看向站在大廈玻璃門側後方那片陰影里的男人。
霍建東穿著一身筆挺的純黑高定西裝,金絲邊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將骨子裡的暴戾氣息完美掩藏在斯文敗類的外表下。
男人的雙手隨意插在西褲口袋裡,眼眸毫無溫度地鎖定著地上那幾個不知死活的垃圾。
姜黎與他對視了一眼,紅唇微不可察地揚起一個弧度。
霍建東秒懂了自家夫人的意思。
對付這種給臉不要臉的滾刀肉,跟他們講道理純粹是浪費口水。
男人面無表情,將插在褲兜里的右手緩緩抽了出來。骨節分明的食指與中指輕輕交錯。
在市領導眉頭緊鎖、全場觀眾屏息凝神的尷尬時刻。
「啪。」
一個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冷酷響指聲,在喧鬧的開業現場,不輕不重地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