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陸漫漫一路都能聽見路人在談論城西那邊的濃煙。
"聽說了沒？城西那邊冒了好大的煙，消防車都過去了。"
"哪個廠子啊？該不會是化工廠吧？"
"不知道啊，我回來的時候遠遠看了一眼，那煙黑得嚇人，八成不是小事。"
消息傳播的速度就跟那升起的濃煙一樣快，等陸漫漫騎到前進街的時候，街邊乘涼的人都已經在議論了。
陸漫漫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聽見"怕是燒得不小""城西那片廠子連著的，可別串了"之類的零碎話頭，七零八落地飄進耳朵里。
進了一號院的時候，孫桂英和周素雲正一人端著一碗飯坐在門口的石墩上聊天。
孫桂英看見陸漫漫推車進來，筷子往碗沿上一擱就沖她招手："漫漫回來啦？你回來的時候看到城西那邊的濃煙了嗎？"
"看到了，"陸漫漫把自行車靠牆停好，"剛好下班的時候，天邊突然冒起來的，黑乎乎一大團。"
關麗珍聽見動靜也從堂屋走出來，"那個煙是怎麼回事？我剛剛聽回家的工人都在談論這個呢。"
"不知道，大家都猜是城西那邊哪個廠子著火了。"陸漫漫往水池那邊走去，關麗珍連忙進屋拿洗臉毛巾遞給她，"出廠沒多久就看到消防車過去了，鳴著警笛跑了好幾輛。"
關麗珍嘆了口氣，"哎呀，希望別出什麼事才好。城西那邊的廠子跟得密，真要燒起來可不得了。"
她看漫漫已經洗好臉擦乾了手，便拍了拍她肩膀，"走吧，先吃飯去，你爸和你哥都等著呢。"
陸漫漫剛跟著關麗珍往家走，院門外這時走進來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的確良襯衫，懷裡抱著個快兩歲的小女孩，正是正房東間趙家的大女兒趙春華。
周素雲一看見自家大女兒帶著外孫女回來，連忙把碗擱在窗台上迎過去，"春華？你咋這個點回來了？吃了嗎？"她往趙春華身後看了看，沒瞧見女婿的身影，"明遠沒跟著一起回嗎？"
趙春華把懷裡的小燕交到母親手裡，甩了甩酸脹的胳膊，"沒呢，他今天加班，晚點過來接我和小燕回去。"說完，她轉頭跟孫桂英和關麗珍打招呼，"嬸子們，吃著呢？"
目光落到陸漫漫身上的時候，她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漫漫，好久不見。聽我媽說你已經上班了？"
"春華姐，"陸漫漫笑著回話，"是的，已經上班一個月了。"
關麗珍察覺到了趙春華打量的眼神，在旁邊笑著接過話頭，"春華好久沒回來了，你媽這段時間總是念叨你。快進屋去吧，我們剛好也準備要回去吃飯了。"
"那行，嬸子，晚點我們再聊。"趙春華沖關麗珍點了下頭，跟著周素雲進了東邊正房。
趙春華進到東間正屋後，跟屋裡吃飯的人打了聲招呼後，就自顧自坐下來。
「你吃飯了嗎？我給你煮碗面去？」周素雲抱著孩子問。
"媽，別忙了，我吃過了。"趙春華伸手接過孩子放在腿上，"你們先吃吧，吃完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一下。"
趙春華是趙家的大女兒，她爸趙德厚跟陸海生都是粵漢鐵路雲城機務段的同事，是七級鉗工，分得了一號院的這間主屋的東間加上東耳房。
她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大弟弟趙國強今年21歲，在雲城機務段做蒸汽機司爐工，現在已經是三級司爐了，弟媳林巧是紡織廠女工，今年四月剛生下女兒趙紅霞，現在他們一家三口就住在東耳房。
二弟趙國偉今年17歲，明年高中畢業，即將面臨下鄉還是工作的抉擇，現在家裡都在為他的工作做打算。
這會趙德厚聽到大女兒這番話，見她神色輕鬆，便也沒有多問。
等一家人吃完了飯，碗筷收拾乾淨了，趙德厚才開口，"大丫頭，你有什麼事？這個點回來，是遇到難處了？"
趙春華把手裡的小燕放下，讓她去舅媽那裡看妹妹，這才坐直了身子。
她的目光從父親臉上移到母親臉上，又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小弟，嘴角帶著笑，"爸、媽，二弟的工作有消息了。"
"真的嗎？"周素雲一愣，隨即驚喜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什麼工作？」
"就是我們紡織廠，宣傳幹事。"趙春華說得輕描淡寫的，"是走的吳副廠長的關係。"
趙德厚眉頭微微擰了一下，"他那邊開出的是什麼條件？"
他不認識那個吳副廠長，但他知道，這種好事不可能無緣無故地落到自家頭上。要麼是還人情，要麼是有所圖，總之不會白給。
"他的條件很簡單，"趙春華笑盈盈的，"就是要給他兒子介紹一個好對象。"
"就這？"周素雲有些不相信，"他一個廠長還愁自家兒子沒對象？"
"大姐，你說的是吳副廠長的大兒子？"坐在一旁正在看孩子的林巧聽到這裡，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趙春華偏頭看了弟媳一眼，臉上的笑沒變，"怎麼，巧兒認識？"林巧也在紡織廠上班，知道的比他們肯定多一些。
"吳副廠長有兩個兒子，老二已經成家了，孩子比小燕還大一點。"林巧語氣平平的，但目光在趙春華臉上停了一瞬，"大兒子……還沒成家。"
周素雲一聽這話就覺出不對勁來，看向林巧："大兒子是有什麼問題？"
"嗨，能有什麼問題，就是反應比別人慢一點而已。"趙春華接過話頭，無所謂道，"那可是去吳副廠長家做兒媳婦誒，吳副廠長有極大可能是下一屆廠長，到時候日子還能差了去？"
林巧低著頭嘟囔了一句，"什麼反應慢一點……就是腦子有問題。"
她的聲音不大，但屋裡的人都聽見了。
周素雲的臉色變了變，有些猶豫，把這樣的人介紹給人家姑娘，以後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但工作機會的誘惑又讓她捨不得把話頭掐死。
"這……他多大年紀啊？"周素雲輕聲問，"吳副廠長那邊有什麼要求？"
"二十五了，"趙春華答得利索，"吳副廠長的要求也不過分，就是高中畢業，長相標緻，有工作最好，要是沒工作他家也能幫忙解決。"
「姐！你這是把人家往火坑裡推！把高中生介紹給那麼大年紀的……」趙國偉沒忍住接話，他咽了咽唾沫，沒把"傻子"兩個字說出口，"這也太缺德了！"
"你知道個屁！這樣的才好呢，年紀大會疼人，還老老實實的，不會在外面亂搞。"趙春華抬手在他腦門上點了一下，"他吳家那樣的家庭嫁過去，就是直接過去享福的！而且啊，他家人因為自家兒子的條件，對兒媳婦只會更寬容。"
趙國偉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漲紅了臉又坐了下去。他也知道姐姐說這話是為了他的工作，一時間既氣又愧，嘴唇翕動了幾下到底沒再反駁。
趙春華沒繼續跟小弟糾纏，轉頭看向父母，"怎麼樣？爸、媽？"
她又把目光投向陸家西廂房的方向，聲音壓低了些，"我覺得咱們院子裡那個陸漫漫就挺不錯的，模樣標緻，高中畢業，現在又有正式工作了。"
"不行！"趙德厚直接打斷了她的話，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是呀，漫漫不行的。"周素雲也跟著搖頭，雖然心裡還惦記著那個工作名額，但到底還有幾分良心，"春華啊，漫漫可是我們看著長大的，這孩子從小就不錯。咱可不能做那種害人的事。"
"哎呀媽~"趙春華拉著周素雲的手搖了搖，"這怎麼是害人呢？吳家條件那麼好，她自己上哪找這麼好的親事去？再說了……"她看了一眼趙國偉，把聲音壓得更低了，"為了國偉的工作，咱們可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啊。"
趙國偉這時又坐不住了，直接從凳子上站起來，梗著脖子說："不行不行！我寧願自己下鄉也不能害陸漫漫！工作的事我自己想辦法，姐你別操這個心了！"
趙春華看了弟弟一眼，沒理他，只盯著她媽看。周素雲被大女兒盯得有些不自在，低頭捋了捋耳邊的頭髮，聲音含糊的："陸家……恐怕不會同意的吧？"
"媽，你放心，我們只管介紹，吳家那邊自有辦法。再說了，我只是提個話頭，成不成的又不是我們說了算。"趙春華看她媽鬆口了，立馬加把火，吳家這門親事介紹成了，那邊給的好處可不止二弟的工作，還有她男人顧明遠的升職。
趙德厚再次拍了桌子，聲音不高但帶著壓不住的怒意，"我說了，不行！你們當我的話是耳旁風嗎？"
"老趙你別急，"周素雲連忙拉了一下丈夫的袖子，又看向女兒，"我也沒說一定要介紹，這不是好奇多問兩句嘛……"
"反正這個事情你們考慮一下，"趙春華見她爸這個態度，也不再多說陸漫漫的事，話頭一轉，"不介紹陸漫漫，你們還有其他人選嗎？國偉的工作可得抓住機會，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屋裡安靜下來。
趙春華也不著急，伸手把小燕抱過來，拿手帕給她擦了擦嘴。她心裡清楚，這事急不得，但也不怕等。她爸那關是難過的，但她媽已經被說動了，只要她媽心裡認了這件事，以後總有轉圜的餘地。
西廂房那邊傳來陽陽笑鬧的聲音和關麗珍輕快的說話聲，隔著院牆飄過來，在五月底的夜風裡散得很開。
趙春華抬眼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瞬，又收回了目光。她低頭替小燕攏了攏衣領，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院子裡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暗處有蟲子在叫著，一聲接一聲的，像是有人在夜裡數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