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下班，陸漫漫就騎車往家趕。
她一進院子就看見陸修齊正蹲在堂屋門口逗陽陽玩，陽陽手裡捏著一根狗尾巴草，正往二叔鼻子裡戳，陸修齊歪著頭躲，嘴裡「哎哎哎」地叫著。
陽陽一抬頭看見陸漫漫推車進來，立刻扔了狗尾巴草，邁著小短腿朝她跑過來：「姑姑回來啦~奶奶！姑姑回來啦~」
陸漫漫把自行車靠牆停好，蹲下來接住撲過來的陽陽：「今天在家乖不乖？」
「陽陽很乖！」陽陽挺著小胸脯，又轉身對陸修齊舉起雙手，「二叔抱抱！」
陸修齊一把將陽陽抱起，「嘿，你個小崽子，為什麼不要姑姑抱？」
「二叔高高！」陽陽開心地拍了拍陸修齊的頭。
陸修齊拍了一下陽陽屁股，對陸漫漫說，「行了，趕緊洗手了吃飯，飯已經好了。」
吃飯的時候，關麗珍眉飛色舞地說起趙家貼檢討的事，「今天趙家的事可熱鬧了。」
關麗珍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是痛快還是感慨的表情，「周素雲的檢討貼出來了，但是趙春華的那份沒交上去，今天林幹事又過來把周素雲教訓了一通。」
「那是她們活該。」陸修齊夾了一筷子菜，語氣淡淡的，「這種人就是欠教訓。」
關麗珍又嘆了口氣：「剛剛下班後，你們還沒回來，老趙提著東西上門了，說是替她們道歉的。你爸沒收，把人擋回去了。」
關麗珍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哎，就是以後你爸跟老趙有些不太好交往了。」
「這沒什麼不好交往的。」陸海生咽下口裡的飯，淡淡接話，「我們工作交集不多，也是因為住在一個院子裡才有來往，只周末偶爾一起出去下棋，以後少來往就是來。」
「不說他們了。」陸修齊打斷這個話題，轉頭看向關麗珍，「媽，你等會兒幫忙再蒸個雞蛋吧，我和漫漫去一趟醫院看看阿森。」
「好，也不知道小陳今天好些了沒有。」她又問起，「你們幾個送飯是怎麼安排的？」
「今天是老貓，明天是浩子，後天是我，最後是阿亮。往後就按照這個順序來送飯陪護，你到時候做好飯，我中午下班回來給送飯。」
王秀蘭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問了一句，「陳森住院怎麼要你們這幾個玩得好的送飯陪護？他家離人民醫院也不遠吧？」
「這還能為什麼，」陸修齊吃掉碗裡最後一點飯，起身盛飯，「還不是他家有偏心眼子的爹媽。」
王秀蘭一愣：「他家兄弟很多嗎？」
「也沒很多，才三兄弟。從小他爹媽就對他很冷漠，上面的哥哥下面的弟弟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顧，就他是自己長大的。」
「那年初中畢業，他雖然沒考上中專，但也考上了高中。但是因為他哥哥那時候要花錢買工作，家裡沒錢供他讀書了，就要他輟學了。」
陸修齊說到這裡，還有些生氣，」輟學就輟學吧，工作也不給他想辦法，最後還是通過浩子他媽的介紹，走了街道渠道進的金屬工藝廠做臨時工。也幸好解決了工作問題，不然後來下鄉肯定是跑不掉的。」
「啊？他怎麼會有這麼不負責的爸媽啊！」
關麗珍不是第一次聽陸修齊說起陳森家的事了，她和陳森也算熟，那孩子小時候還來家裡吃過好多次飯，乖乖巧巧的，話不多，但總是主動幫忙。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接話：「每個父母都有自己的難處吧。也不能說他們完全不負責，只不過心有偏向罷了。」
關麗珍倒也不是為陳父陳母說話，是自己做母親的，不可避免也會有所偏向，只是沒有陳家那麼明顯罷了。
她說著站起來，從柜子里摸出兩個雞蛋，「好了，你們慢慢吃，我去給小陳那孩子蒸個雞蛋。」
飯後，陸漫漫和陸修齊帶著剛蒸好的雞蛋以及一小串枇杷去往醫院。
到醫院的時候，毛寧正在收拾飯盒，應該是剛吃完晚飯。
「阿森，感覺怎麼樣？」陸修齊把裝蒸蛋的飯盒放在床邊小桌子上，「我這裡帶了一份蒸蛋，還能吃得下不？」
「修齊，漫漫，你們來了。」陳森靠在床頭，背後墊了兩個枕頭，氣色看起來還好，但說話帶著明顯的喘音，「我好多了，怎麼還帶蒸蛋了。」
「他有什麼吃不下的，」毛寧在旁邊笑著接話，「剛剛就吃了一小碗小米粥，碗底都刮乾淨了。嬸子這蒸蛋看著好嫩好香，饞死我了。」
「再嫩再香也是病號的，你只能眼饞。」陸修齊笑著打趣了一句，又問陳森，「阿森這是自己能吃還是要人餵的？」
「我只是腿燒傷了，手沒問題。」陳森無奈回答，只不過說話期間還是會有些喘，並且忍不住咳嗽。
「你少說幾句話吧，看你喘得這麼厲害！」陸修齊趕緊喊停，把吃飯桌子安排好，飯盒擺在了陳森面前，「來，救火英雄，請用餐吧！」
陳森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勺子開始吃。
陸漫漫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一聲不吭地拿起帶來的枇杷，低著頭一個接一個地剝皮。她剝得很仔細，剝好的枇杷碼在飯盒蓋子上，黃澄澄的排成一排。
毛寧看著她的動作，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妹妹今天也太乖了吧，阿森受傷還能享受枇杷剝皮服務！我這看著，居然還有點羨慕是咋回事。」
「你得了吧，就她還乖啊！」陸修齊瞥了漫漫一眼，「你就看著吧，等下她剝好的枇杷阿森要是不吃完，她能把阿森的皮也剝了。」
「咦，阿齊你有點血腥了啊！」毛寧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雞皮疙瘩，「你們當公安的都這麼重口味的嘛？那我這個小保安可跟不上你們的步伐了。」
「滾吧！」陸修齊笑罵了一句，抬腳虛虛踹了他一下。
陳森安靜地吃著蒸蛋，目光悄悄往床尾那邊飄了一下。陸漫漫低著頭，手指靈巧地剝著枇杷，只露出一個專注的側影。
他看了兩秒就收回了目光，低頭繼續吃碗裡的蒸蛋，勺子碰到碗沿發出細碎的聲響。心裡某個角落暖暖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病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呀，這麼熱鬧呢！」吳海霞笑著走進來，身後跟著金振海。金振海手裡也拎著一隻網兜，裡面裝著一罐麥乳精和兩瓶水果罐頭。
陸漫漫連忙站起來：「表姑，金叔。」她把手裡剛剛剝好的一飯盒蓋枇杷順手遞到陳森手邊，又退回了床尾。
吳海霞看著她那個自然的動作，笑眯了眼，心想著陳森這小子估計不是剃頭擔子一頭熱啊。
「師父，師娘……」陳森放下勺子要坐直，卻被一陣咳嗽打斷了，咳得肩膀直顫，半天沒緩過來。
毛寧趕緊把床頭的搪瓷杯遞過去，「兄弟啊，你少說兩句吧。」
「對，阿森，你就聽這小同志的，多喝水，少說話。」吳海霞說著把手裡的網兜放進柜子里，「這裡有一罐麥乳精和兩瓶水果罐頭，你要陪護的人給你安排著吃。我就不放在桌上打眼了。」
金振海在床邊站定，看了一眼陳森的臉色，「阿森，你好好休息。廠里的事你放心，我會幫你溝通好。」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本來沒有這次的事，我也準備幫你申請轉正的。這次你保衛廠里財產有功，我估計轉正肯定是沒問題的。」
金振海看了一眼床邊幾個年輕人，知道他們都是陳森關係親近的人，便沒有避諱，繼續說下去：「我還想著，這次能不能幫你搞個住房的指標。」
陳森一聽，立刻坐直了身子，牽扯到右腿的傷處，沒忍住「嘶」了一聲，又牽出一連串咳嗽。
「哎喲，你可別亂動了！」吳海霞嚇了一跳，「你別激動，聽你師父說就好了。」
她又看了一眼飯盒裡的蒸蛋和飯盒蓋上的枇杷，「你邊吃邊聽，等下蒸蛋涼了就腥了。」
陳森平復了一下呼吸，兩下把剩下的蒸蛋吃完了，目光炯炯地看著金振海。
金振海沒有再繞彎子，「我聽說你這次事跡會上報給輕工局。你保住了整批外貿貨品，單憑這一點，市里那邊都不會簡單了事。後續表彰、各項優待肯定不會少。所以我想著，這次看能不能給你爭取到一個住房名額。」
他又轉頭看了一眼陸修齊他們：「這個轉正和住房，我都還在爭取，你們先不要往外說。」
陸修齊立刻接話：「金叔您放心，我們嘴最嚴了，肯定不壞阿森的事。」
金振海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病房門又被推開了。
丁亮探頭進來，後面跟著王浩，「看來我們還是慢了，」王浩進門就笑，「動作比不上阿齊。」
說完看見金振海和吳海霞，又連忙正了正臉色，「金叔，嬸子。」
吳海霞看著這一屋子年輕人，忍不住感嘆了一句：「你們幾個感情可真好。」
丁亮笑道：「那是的嬸子，你是不知道，我們是拜過把子的異父異母親兄弟！比親的還親。」
「得虧有你們照顧，」吳海霞笑著說，「不然老金就要晚上來陪護了。」
「這沒什麼，我們年輕，金叔您就別操心了。」毛寧接過話，「我們已經計劃好了，中午輪流給阿森送飯，晚上也輪流來陪護。四個人輪一圈，也不辛苦。」
金振海點了點頭，「那就好。阿森，你安心休養，廠里有我。有任何不舒服，你就找醫生、找護士。」他目光從幾個年輕人臉上掃過，「你們要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儘管來廠里找我。我是阿森的師父，也算是半個父親了，不要不好意思開口。」
「好嘞金叔，我們不會客氣的。」陸修齊笑著應道。
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時間轉眼到了八點半。
陳森輕聲開口：「時間不早了，你們快回去吧......」話沒說完又忍不住咳了一陣，臉都咳紅了。
「兄弟啊，你就別說話了，你這動靜有點太嚇人了。」王浩被這陣咳嚇到了，「我們這就走。」
他又笑著補了一句，「明天中午我媽過來送飯，你有什麼想吃的就直接跟她說。要知道，這送飯機會可是用我相親換來的。」
說著他還感嘆起來了，「我這可是用自己後半輩子幸福為兄弟謀福利啊！」
他這話說得一本正經，屋裡幾個人都笑了。
陳森嘴角彎起來，手裡捏著一顆枇杷沒往嘴裡送，看著幾個朋友笑鬧的樣子，眼底浮上一層說不上來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