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病房不能進人，陸漫漫站在走廊低頭想了想，然後湊到吳海霞身邊，壓低聲音說：「表姑，我那邊有個認識的醫生，我過去打聲招呼。」
吳海霞點了點頭，沒多問。
陸漫漫又走到陸修齊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二哥，我剛剛看到覃叔了，你陪我過去一趟吧。」
陸修齊看了一眼病房門口的情況，便跟王浩幾人打了聲招呼，「我們過去一趟，一會兒就回來。」
到醫生辦公室的時候，裡面幾個醫生正在商量陳森的治療方案，陸漫漫兩人也沒有進去打攪，而是在門口耐心等著。
裡面覃志高在陸漫漫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她了，等到討論一結束就招呼示意她進去。
漫漫？你是來問陳森病情的？」又看了一眼站在她旁邊的陸修齊，「這位是......」
「覃叔，陳森哥是我二哥的同學。」陸漫漫側身讓了一下，「這是我二哥陸修齊。二哥，這是秀娟的爸爸。」
「覃叔好！」陸修齊連忙上前半步，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請問一下陳森現在情況怎樣？」
「你好，不必這麼拘謹的。」說著覃志高從桌上拿起了一張X光片，指尖點著膠片上發灰的陰影，對著陸漫漫、陸修齊緩緩開口，「上午病人清醒之後，我們給他做了個胸透，你們看片子這個區域。」
他的指尖在膠片上點了點，「雙肺下側能看見大片炎症陰影，氣道水腫也比較嚴重，這些都會引起胸悶、乾咳和低燒。我剛剛又對他做了一次肺部聽診，還有明顯的濕囉音。」
他放下片子，目光從兄妹倆臉上掃過，「入院這頭三天是危險期，護理不好容易轉成重症肺炎。但是你們也不用太過擔心，他現在由我負責呼吸道感染的治療，我會密切監測體溫和呼吸情況，一旦發現病情波動，立刻調整用藥方案。」
他說著側過身，讓出身邊那位戴眼鏡的醫生：「呼吸道的情況我說完了，皮膚燒傷這塊還得由外科的張大夫跟你們說一下。」
張大夫被點名，疑惑地看了覃志高一眼。
覃志高介紹道：「這個小姑娘是我家秀娟的好朋友，剛好陳森又是她二哥的朋友，這不就來找我了解情況了。」
張大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接過話頭，「病人右小腿深二度火焰燒傷，褲子燒穿後高溫烤傷了皮肉，大片水泡破潰，真皮層損傷嚴重。現在最擔心的是傷口感染髮炎，一發炎就容易發燒。就算炎症控制住了，往後最少得臥床養一個月，不能隨便下地久站。」
陸修齊聽完兩位醫生的話，瞭然地點點頭，「好的，醫生，謝謝您！那想問一下，他現在能吃些什麼東西呢？」
覃志高先接過話頭，「現階段飲食一定要清淡。油大、辛辣、醃菜全都不能碰，容易生痰，加重咳嗽胸悶。前幾天儘量多喝粥、清湯麵，搭配蒸蛋、嫩豆腐，多喝溫水。」
張醫生推了推眼鏡，「想讓腿上傷口長快些，就得多補蛋白。家屬可以送點瘦豬肉燉湯，不能太重油了。韭菜這類發物也不能吃，吃了傷口發癢、容易化膿。」
覃志高又補充了一句，「等熬過三天危險期，咳嗽減輕、燒退下去，就能慢慢加些魚肉、雞蛋了，飯菜依舊不能重油重鹽。出院回家休養也得堅持忌口，平時多吃豆製品、新鮮青菜，少碰菸酒、醃貨，不然肺容易反覆咳嗽，疤痕以後也會常年發癢。」
「好的，謝謝您覃叔！」陸漫漫認真記下，「那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
「你這小姑娘，這有什麼打擾的，」覃志高笑著擺擺手，「有空去找秀娟玩，這段時間她總是念叨你。」
「好的呢，覃叔！我們周三晚上都會一起吃飯的。」
「行，那覃醫生、張醫生，我們就先過去了，你們忙！」陸修齊接過話頭。
兩人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回到病房門口的時候，走廊里的氣氛比剛才緊繃了不少。
吳淑雲正站在病房門口，面對著幾位穿著金屬工藝廠工作服的領導說著什麼，陳正旺還在病房裡沒出來。
幾個廠領導站成一排，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正耐心地聽著吳淑雲說話，臉上的表情倒還平和，但旁邊幾個人已經微微皺眉了。
陸漫漫和陸修齊對視了一眼，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兩人剛走近，就聽見吳淑雲正說到最後：「……我們老二現在這種情況，以後工作肯定受影響。他還沒成家，這事廠里總得有個說法！」
為首那個領導沉穩地開口，沒有敷衍也沒有推脫：「嫂子，您放心，我們一定會盡最大努力治好陳森同志的，他住院期間的一切費用都由我們廠承擔。」
旁邊另一位領導也補充道，「至於您提出的補償和獎勵，我們也需要厂部研究之後才能有決定。但是您放心，我們一定會給出最好的方案。陳同志是我們金師傅的得意門生，也是我們廠里優秀的好員工，我們是絕不會讓好同志失望的。」
吳淑雲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就見陳正旺從病房出來，她連忙走過去問道，「老二醒了嗎？情況怎樣？」
「醒了，剛剛說了幾句話又睡過去了。」陳正旺看向自家媳婦，「你剛剛跟領導說什麼呢？」
「哎，還能說什麼，」吳淑雲嘆了一口氣，「還不是想為老二爭取好一點的補償。」
陳正旺一聽這話，瞪了她一眼，「你呀，就是頭髮長見識短。老二做的這些都是他分內之事，受傷是他自己沒注意。你怎麼能因此跟領導要好處呢？你這個人吶，思想覺悟還是不夠高！」
「老陳，你……」吳淑雲被他說得一噎，臉上浮起一層委屈。
陳正旺沒理會她，轉身對幾位廠領導說道，「領導們，你們不要聽我媳婦隨口亂講，她眼光淺，說話不經腦子。」
他頓了頓，「我家老二捨身護住了廠里的利益，我們做父母的絕不會趁機提要求，也不會給廠里增加任何負擔。你們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老二，保證他能好好休養，早日康復回廠里繼續發光發熱。」
幾位廠領導對視了一眼，為首那人點了點頭，「感謝您對我們工作的理解。但是您也放心，我們絕不會令好同志失望的。」
他又看了吳淑雲一眼，「剛剛聽陳同志母親講你們一家都有工作，那照顧陪護陳同志的事情我們廠這邊也會安排好，你們儘管放心。」
「那就好，真是太感謝您了！」陳正旺一臉感動，「我家老二這還是給領導們添麻煩了啊！今晚就我們自家來進行陪護，只不過明天開始我們要上班，就麻煩領導們安排了。」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領導點點頭，「那我們就先走了，今晚就先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陳正旺連連擺手，「老二是為護廠、為國家財產受的傷，他是在為人民服務，我們做家人的自然也不能拖後腿不是。」
話說到這裡，幾位廠領導便提出了告辭，金振海和吳海霞也跟著一起走了。
走廊里安靜下來。
陸修齊幾人在門口往病房裡看了一眼，陳森躺在床上，側著臉朝向窗戶，看著像是又睡著了。王浩拍了拍陸修齊的肩，示意可以走了。
幾人走過去跟陳正旺和吳淑雲道別，「那叔、嬸，我們就先走了。」
「誒誒，好孩子，你們都有心了！」陳正旺沖他們點頭，吳淑雲也跟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還是有些怏怏的。
幾人下樓取了自行車，推著車出了醫院大門。
丁亮先開了口，「我們這每天送飯怎麼安排？」
毛寧想了想，「我們不僅要送飯，還得陪護吧？我看阿森爸媽那個意思……」
王浩接話，「看阿森爸媽的意思，是不太願意來陪護了。」
「廠里能有什麼陪護安排，」丁亮搖了搖頭，「我在機械廠後勤處處理過很多次工人受傷住院的事。一般工人受傷，廠里只承擔醫療費用，陪護都是家屬的事。」
陸修齊聽了，開口定了個調：「那我們就輪流送飯陪護。」
「老貓你那邊搞得過來不？」王浩問毛寧，「我們三個人都好一點，你那邊是要輪值夜班的。」
毛寧在機械廠保衛科，是要分班執勤的。他想了想，「我就是在想這個問題，中午飯我倒可以委託我媽送過來，但是晚上要值班的話就有些不好調。」
他卡著手指算了一下，「要不這樣，送飯的話我們四個人一天一輪，值班就四天一輪，怎麼樣？剛好我這周是值早班，我明天開始先來陪護四天。送飯的話，看我們四個人順序怎麼排？」
其他人想了一下，都表示沒問題，最終定下來送飯順序是：毛寧、王浩、陸修齊、丁亮，然後陸修齊又補充說了一些今天醫生講的接下來飲食注意問題。
「行了，那就這樣定。」王浩抬腳踢了一下自行車，「明天中午就先辛苦老貓了，我們晚上再一起過來看看阿森吧。」
幾個人約定好，就各自騎上車，在醫院門口的路燈下分開了。
「哥，我明天晚上也要跟你們一起來看陳森哥。」
「行，那我明天晚上回家吃飯。」
「剛好家裡有枇杷，明天可以煮冰糖枇杷帶過去給陳森哥喝。」
「你先別急著安排，明天先去看看他恢復得怎樣再說吧。」
兄妹倆說著話，車子穩穩朝著一號院的方向騎著，聊天聲漸漸散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