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麗珍和陸海生一起上前幫忙把簍子搬到了堂屋裡，陸漫漫稀奇地湊過來：「哥，你這是去哪裡打劫了？」
陸修齊蹲在桌邊一點點往外掏東西。紅莧菜、空心菜、韭菜、四季豆、黃瓜、絲瓜、辣椒，新鮮水靈的，碼了半張桌子。
「我去外婆家了，」他邊掏邊說，「這都是舅家菜地里摘的。」
說著又從簍子底下掏出一把新鮮的藕帶，還有一把枇杷和一包野桑葚，「藕帶是大表哥特意下水挖的，枇杷和桑葚是外公叮囑我帶給你吃的。」
「啊？你去外婆家怎麼不喊我一起啊！」陸漫漫隨手拿起一顆枇杷剝開放嘴裡，「真甜呀，這是外公後院的那棵樹結的吧。」
「喊你幹嘛，今天只能自己騎車過去，你那腿趕了這個路之後，明天還能站得起來嗎？」陸修齊嫌棄地看了陸漫漫一眼，「枇杷就是那棵樹上的，外公誰也不給吃，就專門留給你的。」
「嘿嘿，我就知道外公對我最好了！」陸漫漫又剝了一顆往嘴裡塞，「端午節回去我要給外公帶瓶好酒！」
「你可別了，到時候你外婆又要罵人。」關麗珍嫌棄地看了一眼自家女兒，又轉頭問陸修齊「你換了多少雞蛋？」
「雞蛋都在簍子底下，外婆用稻草墊著了，大概是一百五十來個吧。」陸修齊把上層的蔬果拿出來後，就坐下喝水了。
關麗珍彎腰伸手扒開稻草仔細看了看，確認沒有破損才直起身，「這都是在你舅舅家換的？」
「嗯，」陸修齊點了下頭，「大舅媽養了七八隻雞，她家雞蛋最多，有五十個。二舅媽和三舅媽都是三十個，外婆那裡也有四十個。」
陸修齊邊吃枇杷邊說，「大舅媽和三舅媽的雞蛋六分錢一個，加兩張工業票。二舅媽那邊四分錢一個，再加上半斤紅糖票。二表姐那邊應該快生了，她在幫忙攢票呢。」
關麗珍聽著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價格，又問：「外婆那邊你給了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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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沒要錢，」陸修齊把嘴裡的枇杷核吐出來，「我去的時候帶了些糕點和糖給她，她說什麼也不要。菜也都沒要錢。我還跟大舅媽訂了一隻母雞，按一塊二一斤的價格，下周回去送端午節禮的時候再捉。」
陸漫漫聽到這裡，察覺出一點不對勁，「媽，你們收這麼多雞蛋幹什麼？」
「昨天下午下班時候城西的那個濃煙，你看到了嗎？」陸修齊看了陸漫漫一眼，輕輕開口了。
陸漫漫嗯了一聲，等著他說下去。
「那是金屬工藝廠車間著火了。」陸修齊伸手撥弄著桌上那些枇杷。
「快下班的時候，車間裡一個學徒收拾東西不小心打翻了裝著香蕉水和松香水的混合溶劑，」陸修齊的聲音有些淡淡的，「那些液體流出來碰到焊台餘溫，一下就著了。」
他頓了一下又繼續，「那火很是兇險，旁邊就是硝酸、電鍍藥水那些危化品和大量鑄造蠟模，還挨著沒降溫的熔煉爐。要是燒過去，就會連環爆燃。更麻煩的是，下月初準備交貨的外貿成品就在火邊，全是紙箱錦盒包裝，一點就著......」
陸漫漫手攥緊了枇杷枝條，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有些泛白。她沒接話，等著陸修齊繼續說下去。
「阿森當時也跟著一眾學徒工一起收拾準備下班，」陸修齊的聲音沉了沉，「起火的時候他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拉了車間總電閘。然後頂著高溫濃煙衝進去，堵截火勢、搬走危險化工原料和易燃蠟模，又搶運那些外貿成品。」
「他就在搶運一批核心外貿貨物的時候，地上的溶劑突然二次閃爆了。工裝褲直接燒著了，右小腿二度火焰燒傷。還吸了大量有毒化學濃煙，引發了呼吸道感染。」
陸漫漫此時的手有些微微發抖了。
「消防車趕到的時候，他正領著那些學徒搶救外貿成品，並想辦法堵死了所有火勢蔓延的路徑。火情被牢牢困在了單一工段里，沒有燒到其他地方。」
說完這些，沒有人再說話，堂屋裡就這樣安靜下來了。
枇杷的甜味還殘留在舌尖上，但陸漫漫覺得嘴裡發乾，手指在枇杷枝條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尖泛著一圈白印。
良久，她開口了：「陳森哥現在在醫院？」
「嗯，在人民醫院。」陸修齊把手裡的枇杷核丟進桌角的廢紙簍里，「我上午過去看過一次，他那時還在發燒，沒完全清醒，我們只遠遠看了一眼。」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我和浩子他們約好了晚飯後再去看一次，你要和我一起嗎？」
「要的，」陸漫漫點頭，「等下我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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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吃過晚飯，陸修齊載著陸漫漫出發了。
兩人到醫院的時候，只看到王浩一個人在醫院單車棚口等著。
陸修齊停好車：「其他人呢？」
「應該快了吧。」王浩跟陸漫漫打招呼，「妹妹也來啦。」
「浩子哥。」陸漫漫也開口叫了一聲。
陸漫漫小時候跟著陸修齊混跡的時候，也是見過他的那幾個鐵哥們的，大家又是從小一起到大的夥伴，所以陸漫漫等於是他們共同帶大的妹妹了。
「我們是等一會兒，還是先上去？」陸修齊問。
「再等十分鐘吧，說好了差不多這個時間點的。」王浩抬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話音剛落，路對面兩輛自行車拐了過來，正是丁亮和毛寧。
兩人停好車鎖好，小跑著過來，「我們沒晚吧？」
「剛好。」王浩衝著住院部方向歪頭，「走吧，上去。」
一行五人進了住院部大門。
外科病房在三樓，樓梯間裡飄著一股消毒水混著醫院特有的藥味。走廊里的燈白晃晃的，照得牆壁一片慘白。
五個人走到走廊盡頭那間病房門口的時候，步子不約而同地慢了下來。
病房外圍著不少人。
陳母吳淑雲正在門口拉著師母吳海霞絮絮叨叨著什麼，陳父陳正旺和師父金振海還有幾個穿著金屬工藝品廠工作服的人在病房門口等著。
「陳叔，嬸子。」王浩先開口打了招呼，陸修齊和丁亮他們也跟著喊了一聲。
吳淑雲回過頭來看見他們，笑著沖他們點點頭，「你們來了？有心了！」說完又不動聲色地瞟了一下幾個人，發現都是空手上來的，嘴角的笑瞬間就有些不太維持得住了。
陸漫漫和吳海霞的目光碰了一下，兩人微不可見地點了下頭算打了招呼。
「嬸子，阿森現在怎麼樣了？」王浩主動開口問。
吳淑雲擦了擦眼角，聲音帶著一種說不上來是擔憂還是抱怨的腔調，「現在醫生正在做檢查，我也不知道具體什麼情況。」
她說著又嘆了口氣，話頭像是開了閘的水一樣往外淌，「你們說老二以後這可怎麼辦啊？還沒成家呢，就被燒傷了，還什麼肺部感染......以後別落下什麼病根才好啊。」
「好好的腿燒成這樣，肺也傷了，往後乾重活怕是都不行。本來就只是個臨時工，做好自己本分的事就好了嘛，這下倒好，燒傷了不說，還要在醫院躺一個多月。」她說著又抹了兩把眼角，「我們一家人都要上班，一天工作都是忙忙叨叨的，家裡家外都是事，他這一住院，接下來可怎麼安排得過來喲......」
「再說他年紀也不小了，還沒說上媳婦呢。誰家姑娘願意嫁個身上帶疤、身子落下毛病的？真要是留下病根，以後豈不是還要家裡貼補著他過日子。」吳淑雲說到這裡又嘆了口氣，「當初就該勸他遇事躲遠些，廠里這麼多人，哪裡輪得到他往前沖。旁人都曉得惜命，就他實心眼逞能，這下苦頭全自己吃下，連累一家子跟著操心受累。」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長串，沒人接話。幾個年輕人都不知道該怎麼接，陳正旺站在旁邊板著臉也沒開口。
陸修齊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了，王浩和丁亮他們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往病房門口挪了挪，想要透過門上的小窗口看到裡面的情況。
陸漫漫沒跟著往前擠，她站在人群外圍，目光透過病房門上那扇窄窄的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裡面拉著帘子，只能看見幾個穿白大褂的身影在床前圍著，看不清床上的人。
她又轉頭看了一眼吳海霞，吳海霞正站在吳淑雲身後幾步的地方，手裡捏著一隻布包，低著頭沒說話。
陸漫漫往旁邊挪了兩步，走到吳海霞身邊，輕聲喚了一句：「表姑。」
吳海霞抬起頭來看見她，臉上的表情鬆了松。
「陳森哥這邊到底是什麼情況？」陸漫漫看了一眼病房門，又收回目光。
吳海霞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中午的時候醒來了，也退燒了。做了個胸部的檢查，我也不太懂是什麼檢查，說是可以看到肺部裡面的情況。最後來了一群醫生做檢查，說是右腿有二級燒傷，肺部有感染什麼的。」她說著又往吳淑雲那邊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繼續說，「當時呀，你金叔也在現場。起火的時候他被煙眯了眼睛，摔倒閃到了腰，還是阿森把他背出來的。」
陸漫漫順著吳海霞的目光往金振海那邊看了一眼，這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正靠著牆站著，一隻手扶著後腰，眉頭擰得緊緊的。
陸漫漫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吳淑雲的背影，又看了吳海霞一眼，輕輕搖了搖頭。吳海霞看懂了她的意思，沒有再說下去。
她心裡默默嘆了口氣，陳森這個媽，心裡實在是沒有他。她現在想報答陳森，可話到嘴邊又不敢多說，怕好處全被陳家其他人得了去，落不到陳森身上。
說話間，病房門口傳來動靜，病房門從裡面被打開，圍在門口的人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白晃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們魚貫而出。
走在前面的是幾個年長一些的醫生，身後跟著幾個年輕些的，手裡拿著病曆本和片子。
陸漫漫遠遠看到那些醫生里有覃秀娟的爸爸覃志高，她遠遠的沖覃志高揮了揮手，對方也看到了她，沖她點頭示意。
吳淑雲第一個迎了上去：「醫生，我家老二怎麼樣了？」
一個戴眼鏡的醫生在門口站定，目光從圍過來的人群臉上掃了一圈，語氣平穩，「病人目前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右小腿二度燒傷，面積不大，已經做了清創和包紮處理。主要是呼吸道的問題，他吸入了不少化學濃煙，肺部有感染跡象，目前還要用抗生素治療。」
他頓了一下，「我們給他安排了單人病房做隔離觀察，主要是怕感染擴散。目前看來沒有生命危險，但還需要住院治療一段時間。具體多久要看恢復情況，起碼要三周起步了。」
「那以後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吳淑雲追問。
「目前來看，燒傷創面癒合後不會有太大影響。呼吸道感染只要控制住，配合後續治療，恢復得好的話不會留下嚴重後遺症。」醫生合上病曆本，「但後續需要定期複查。暫時就這些，你們家屬可以留一個人，其他人最好不要太多人進去，病人需要休息。」
他交代完就跟著其他幾個醫生一起走了，走廊里安靜了一瞬，吳淑雲站在病房門口往裡張望，帘子還沒完全拉開，看不清裡面的情況。
陳正旺走到門口，隔著玻璃窗往裡看了一會兒，回頭說了一句，「我進去看看。」
他推開門閃身進去了，門在身後合攏，留了一條窄窄的縫。吳淑雲想跟進去，被護士攔了一下，「家屬不要太多人同時進。」
她只好站在門口，隔著那道門縫往裡看，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