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這天，除了陸修齊之外，全家都動了起來。
關麗珍一大早就忙活中午陳森吃的午飯，接著帶著陸漫漫出門了，先去買了回大隊看節禮的糕點以及回絕王媒婆的小包糕點。
之後陸漫漫回家，關麗珍去了王媒婆家。
等到陸漫漫到家時，陸修遠一家三口已經出發了。
陸修齊幫著陸海生把東西都分裝收拾妥當後，關麗珍也回來了。
關麗珍再三叮囑了陸修齊午飯的事後，她和陸海生帶著陸漫漫出門了。
出門前陸修齊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媽，大舅媽那邊訂的雞......」
「知道了，知道了，」關麗珍不耐煩地沖他擺手，「你放心，不會忘記的。」
說著她等陸漫漫坐好，腳下一蹬騎了出去。陸海生騎著掛有裝節禮簍子的那輛車跟在關麗珍車後面，一家三口沿著出城的路往臨湖大隊騎去。
陸家同在臨湖大隊，和關家一東一西，隔了大半個村子。
陸家老兩口養大了五個兒女，三兒兩女，陸海生排行老三。上頭一個大哥、一個姐姐，底下還有一弟一妹。陸爺爺、陸奶奶如今跟著大兒子一家同住在陸家老宅。
陸家老宅是那種老式的土磚房，院牆不高，門口一棵大棗樹，六月里已經結了一串串青綠的小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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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到陸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半了，陸漫漫從后座上跳下來，屁股被顛得有些發麻，跺了跺腳才跟上去。
院子門開著，大伯母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一家三口跨進門檻，手上的活沒停，嘴上倒先熱絡起來了，「二弟、二弟妹回來啦？快進屋坐！」
她又看向陸漫漫，目光在姑娘身上停了一停，「漫漫這丫頭是越長越周正了。」
陸漫漫跟在關麗珍身後，溫順上前問好，「大伯母，您再誇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哎......快進屋，快進屋！你奶奶剛才還念叨你們呢。」大伯母把最後一件衣服搭上晾衣繩，甩了甩手引他們進屋。
陸海生彎腰從車簍里拎出備好的節禮遞給陸奶奶，「娘，這是我們今年的端午節禮。明天過節我們要上班，就不回來了。」
陸奶奶接過看了看，眉眼堆起笑意，「不回來也沒事，工作要緊，你們一家都是有出息的！」
陸海生往屋裡看了一眼，「爹跟大哥沒在家？」
「倆人去後山摘粽葉了，」陸奶奶答，「等會兒你帶些回城，剛好趁著新鮮，明天過節包粽子。」
關麗珍在旁邊坐下，陸漫漫挨著她坐在長凳上，百無聊賴地盯著堂屋某一處發呆。陸奶奶的目光落在關麗珍母女身上，打量了一陣，「我聽說，漫漫如今已經上班了？」
「是的，奶奶，」陸漫漫抬起頭輕聲答，「我現在在當學徒工。」
正說著，大伯母拿了兩個碗出來倒水，她把水碗推到陸海生夫妻面前，順勢挨著陸漫漫坐了下來，「漫漫，你這個工作是自己招考進去的？」
陸漫漫看了一眼陸海生和關麗珍，「是的，老師推薦我們去考的。」
「哎喲，有這麼好機會，」大伯母笑著伸手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語氣里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那時候怎麼不回來跟你堂哥們提一嘴呢？」
「大嫂，你看你這話說得，當時她老師推薦直接就去了，我們自家都不知道。」關麗珍笑著給女兒解圍，「據說是什麼內部招考......也是漫漫爭氣，一下就考上了。哪有什麼提前通氣的門路。」
「是了是了，你們家幾個孩子都爭氣呢，都是正經讀過高中、有文化的人。」大伯母有些酸溜溜地說，「你說那年二弟參加單位招考的時候把你們大哥也帶上了，我們現在一起也有個照應，那該多好啊。」
她笑著看著陸海生，「二弟，我也不是怪你哈。就是有時候就想著，要是你大哥也有工作，我家這幾個不成器的是不是會好過一些。」
關麗珍年年回村都要聽大嫂念叨這番話，早就習以為常了。她低頭喝了一口水，沒接話。餘光瞥見陸海生的臉色沉了幾分，心裡清楚，只怕大嫂這話又戳到了他多年的心結。
當年哪裡是陸海生不願帶上大哥！而是他自己去參加招考都是偷摸著去的，連報名費都是自家手縫裡省出來的一點錢。
五零年的時候招工確實比現在容易得多，大哥那時候一起去了，應該也能招的上。但是那時候老兩口都死守著一畝三分地，死活不肯放陸海生出去做工，生怕他出去了家裡少了一個勞力。
如今這是見他家日子漸漸紅火，大嫂心裡難免不平衡，又拿舊事出來閒話。
「大嫂，這事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再說也沒意思了。」關麗珍放下水碗，「現在城裡找工作可不容易了，漫漫她們三兄妹也是占了讀書的便宜，你那會就不該讓大娃他們念完初中就沒念了。」
「咳咳，」大伯母不想順著這話說了，是她不想要兒子們念書嗎，是那幾個不爭氣，初中都是混完的，「我也就是這麼一說，現在我們大隊誰不知道你們家有出息了。」
陸奶奶看妯娌倆你來我往拌嘴，大兒媳落了下風，趕忙岔開話題，「老二家的，漫丫今年虛歲二十了吧？現在條件這樣好，可以準備相看人家了。還有修齊，到現在都沒對象，這樣耽誤下去都二十五六了。」
「修齊是男娃倒不急，漫漫姑娘家可耽擱不起。」大伯母立刻接上話，「我娘家那邊有不少踏實小伙子，要不我幫漫漫牽條線相看相看？」
關麗珍當即回絕，「大嫂，漫漫剛進廠當學徒，工作還沒穩定下來，親事我們暫時不打算考慮。」
「哪有什麼考不考慮的，你這當媽的怎麼這樣耽誤自家姑娘呢。」陸奶奶板起臉來，「這事就這麼定了。老大家的，你也不用挑一堆，尋個條件最好的介紹給漫丫就是了。」
「娘，您還真別說，還真有一個合適的！」大伯母頓時眉飛色舞起來，「小伙子在城裡肉聯廠上班，那可是頂好的單位了。他爹娘也勤快能幹，家裡田地打理得整整齊齊的，漫漫要是嫁過去，往後只管享清福。」
「娘、大嫂，」關麗珍態度堅決，「漫漫的婚事我們確實還沒有打算。」
「你這當媽的怎麼就拎不清輕重！」陸奶奶臉色愈發難看，轉頭看向陸海生，「老二，你也是這樣想的？好好的姑娘讀完高中，不著急相看？」
「娘，我們夫妻倆確實沒打算這麼早就讓漫漫相看。多謝您和大嫂一番好意。」陸海生也拒絕得毫不遲疑。
大伯母不死心，「你們兩口子真是有意思呢！好好的大姑娘不相看，要拖到年紀大了再做打算？我這是沒有多餘的女兒了，不然我肯定要介紹過去的......肉聯廠的小伙子誒，條件好得不得了嘞。」
陸漫漫一直低著頭不說話，誰也不看。她只盼著快點離開，腳下的土磚地讓她覺得每一秒都坐得難受。
這時院子裡傳來動靜，陸爺爺和陸大伯摘粽葉回來了。
陸大伯拎著一大捆碧綠的粽葉，邊跨門檻邊大聲說話，「老二回來了！」
陸爺爺走到堂屋門口，聽了一耳朵肉聯廠，開口問道，「你們是在說什麼肉聯廠？」
「還能說什麼......」陸奶奶邊抬手給陸爺爺倒水邊答話，「老大家的想給漫丫介紹一個肉聯廠的小伙子，結果老二家的不同意。」
陸爺爺端起水灌了一口，「這好對象可不能錯過。老二，你們是怎麼想的？」
「爹，」陸海生直言，「我們就是不想漫漫這麼早相看嫁人。她才工作沒多久，都還沒立住腳跟。」
「一個女孩子要什麼工作立住腳跟？」陸爺爺直接打斷他，「結婚嫁人才是正經事，找個好婆家，下半輩子就有著落了，這比什麼都強。」
他說著直接拍了板，「別推來推去了，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老大家的，你去張羅一下相看的事。老二家的你也別不同意，你大嫂不會害你們的。」
陸爺爺目光轉向陸漫漫，「至於漫丫的工作，可以轉給老大家的大娃。大娃也是讀過初中的，廠里做事肯定也能做得好。」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爹！」關麗珍的聲音變了調，「您憑什麼就這樣下決定了！」
陸海生攔住了她，握住她的手腕緊了緊。
他抬起頭看著自家爹娘和哥嫂，「我和麗珍已經說過了，漫漫相看的事，我們不同意。你們要是實在覺得好，可以安排給三弟家的娟丫。」
「至於漫漫的工作，那就是她的，誰也別去肖想。」他目光轉向自家大哥，「大哥，你這些年打的主意有點太多了。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說，沒必要慫恿著大嫂和爹娘替你出頭。」
「老二，你......」陸大伯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老二！」陸奶奶急了，「一家人親兄弟，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打主意了！」
「難道不是嗎？」關麗珍沒忍住，她直視陸奶奶，「娘，你自己捫心自問，這些年你們的主意還少嗎？從海生的工作，到我家修遠、修齊的工作，再到他們兄弟倆說媳婦......以前的那些，我們都忍了沒計較。現在好了，漫漫的工作和親事你們也打上主意了！」
「說得好聽，一家人！」她冷笑了一聲，「什麼才叫一家人？互相支持幫助才是一家人。你們這樣背後算計的叫一家人？我們這麼些年來，自問沒有虧待過你們，到現在海生還每個月給爹娘十塊養老錢，老大老三家也這樣給嗎？你是真以為我們不知道這十塊最後去了哪兒嗎？」
「老二家的！」陸爺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這是要造反嗎！」
關麗珍還要開口，被陸海生拉了一把，他輕聲開口，「爹，我不知道你口中造反是指什麼。如果是指我們沒有同意把我們孩子的工作給大哥三弟家孩子，或者說我們沒有同意你們安排的親事，這就叫造反的話......」
他苦笑一聲，「如果我一個當爹的想護住自己的孩子就是造反的話，那對不住，我不能如你們的意了。」
他拉著關麗珍和陸漫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站定，「爹、娘、大哥，你們也都是當爹娘的，你們會護自己子女，我也會。」
他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以後一個月的養老錢我還是會給，但沒事我會儘量少回來。你們要怨，就怨我不孝吧。」
說著，一家三口推起自行車離開了。
門口正碰上陸三叔和三嬸提著籃子走過來，兩人看見他們一家三口臉色不對，「二哥、二嫂，你們這是怎麼了？這就走啊？」
但是沒人給他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