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周一,這天剛好是端午節。
可惜不放假。
陸漫漫一早起來,就看到關麗珍已經開始泡糯米準備包粽子了。
「媽,我想吃肉粽,」陸漫漫蹭到關麗珍旁邊,聲音黏糊糊的,「你包幾個唄。」
「就你會吃,」關麗珍頭也不抬,「有粽子吃還不打緊,還想吃肉粽。」
她嘴裡說著嫌棄的話,卻還是起身把家裡剩的那些肉割了三分之一下來,用水泡著準備用來包粽子。「快去堂屋坐著吃早飯,別在這兒礙事。」
前天大家帶回來的端午節福利都有肉,除去兩邊老人各家送了一斤,家裡現在還剩一斤半。
這兩天連著大太陽,一天比一天悶熱,關麗珍怕鮮肉放不住,就給肉塊抹上粗鹽醃著,又擱在廚房角落陰涼處。
這會兒拿出來用水浸泡去去鹹味,等下剁成肉泥包進粽子,咸香味道應該正正好。
孫桂英端著一碗粥從自家那邊走過來,靠著廚房門框笑,「你這人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這一家子嘴都張著想吃肉,」關麗珍嘆氣,「現在這日子怎麼就越過越難了呢。」
「你家現在比我們好多了,孩子們都工作了,日子都過得有盼頭。」她說著嘆了口氣,「我家四個孩子只有建國有正式工作。紅梅在鄉下想顧都顧不上了……現在只希望啊,能儘快有門道把建軍的工作也搞定,然後能把建國的婚事定下來。」
說到工作,孫桂英瞥了眼隔壁的趙家的方向,「上次出那事之後,也沒見他們家國偉有工作。你說是不是她們家這檢討書起到作用了,後面沒做虧心事了?」
關麗珍也抬頭看了一眼趙家方向,從周素雲貼了檢討書之後,她家最近安靜的很,關麗珍也不在意,「人心裡都有桿秤,虧心事做多了都是會有報應的。」
她話鋒一轉,「你家建軍的工作得加緊了,街道那邊這段時間在登記下鄉名額了。」
「哎,哪是我們不抓緊啊,現在的工作比前幾年更難了。」孫桂英走進陸家廚房,湊近了壓低聲音,「我們家那口子聽說這個月他們鐵路系統有內部招工,想著找關係把建軍報名進去呢,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哎呀,這可是好事啊!」
「可不就是說嘛!只是啊,我家老劉只是後勤那邊一個小股長,你看看能不能跟你家老陸講一下,要他也幫忙打聽一下,我聽老劉說這次招工可能是給技術崗那邊招學徒。」
關麗珍想了想,「行,我等下就跟老陸講一聲,看他能不能打聽點什麼出來。要是什麼也打聽不著,你也別怪我們啊。」
「那哪能啊!我說實話吧,也就是你家孩子都有工作了,我才敢開這個口。要不然,我也只能憋在心裡干著急。」
關麗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轉頭朝堂屋喊了一聲,「漫漫啊,你別磨嘰了,快吃完準備出門!」
陸漫漫在堂屋裡遠遠應聲:「知道了,馬上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沖對面的陸海生嘻嘻笑,「爸,你看我說了吧~我媽時間卡得比誰都准。」
陸海生無奈地看著小女兒,「你還調侃你媽,她一天就為你們操心了。」
「行嘞!爸,我吃好了,您慢慢吃......」陸漫漫放下筷子,對著廚房喊,「媽,家裡網兜放哪了?」
關麗珍示意孫桂英等她一會,然後起身往堂屋走去,「不是在那個邊櫃下面的抽屜里嗎?你要網兜幹什麼?」
「我想帶些枇杷給師傅和工友吃,」陸漫漫邊說邊往耳房走,「媽你幫我裝兩份,我去房間拿個包。」
「你也不早說,」關麗珍嘴上抱怨著,卻已經已經利落地蹲下來打開邊櫃,「現在要出門了才安排,煩人得很!」
她從柜子里翻出幾隻乾淨的網兜,又從桌角那筐枇杷里揀了又揀,挑出幾串品相好的裝進去,「毛桃要不要也帶幾個?楊梅就算了,那玩意兒容易碰壞,一路顛到廠里怕是全是汁水了。」
問題問出來沒人回答,關麗珍就自顧自裝了三份,關麗珍也不等她,自顧自裝了三份枇杷,又用一隻舊布袋子套在外面,紮緊了袋口,走到院子裡掛到自行車把上。
陸漫漫從耳房出來的時候,關麗珍已經忙完了,「我裝了三份。一份給你師傅,一份給你關係好的那個工友,再一份就給車間裡其他人分了吃。」
「媽你可真好呀~」陸漫漫說著就要撲上來貼貼。
關麗珍一巴掌把她推開了,「快走快走,別遲到了!騎車慢點,注意安全。」
「好嘞!」陸漫漫推起自行車,又衝堂屋喊了一聲,「爸我走了啊!」
「好!」陸海生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路上慢點!」
陸漫漫騎出院子,拐上突擊巷,六月初的早晨天已經大亮了,端午節的風吹在臉上好像都帶著糯米和粽葉的清香,還有不知道誰家冒出來的煙火氣,混在一起,讓整條巷子都熱熱乎乎的。
過了涵洞口往城東方向的時候,陸漫漫遠遠看見劉芳騎著車從另一條路上拐過來,兩人幾乎同時看見了對方,都放慢了車速。
「芳芳!」陸漫漫沖她揚了揚手。
劉芳蹬了幾步騎到她旁邊,「今天好巧呀!能在這裡碰上你。」
陸漫漫看了一眼劉芳背的包,「芳芳,我這裡給你帶了一點枇杷,現在給你還是到底更衣室給你?」
「漫漫,你怎麼那麼好啊~」劉芳立刻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她心下一高興,自行車龍頭便不自覺往陸漫漫這邊偏過去,「有好東西還惦記著我~」
「誒誒誒!你注意點!」陸漫漫嚇得車龍頭一歪,整個人晃了一下,連忙攥緊車閘跳下車來,「差點撞上了!」
劉芳也被嚇了一跳,跟著剎住車,「對不住!對不住!你沒事吧!」
「我沒事,要是摔著了,你等下啥也吃不到了。」
陸漫漫瞪了她一眼,就準備重新上車,卻看到前方不遠處樹下有一個小姑娘正皺著眉搗鼓著自己的自行車。
她和劉芳對視一眼走上前去,小姑娘也穿著被服廠的工裝,應該是一個廠的工友,就是不知道是哪個車間的。
「你好,你這......需要幫忙嗎?」陸漫漫小心地開口。
小姑娘抬起頭,臉上蹭了塊黑乎乎的機油印子,眼眶紅紅的,感覺下一秒就會委屈的哭出來,「你們......會修自行車鏈子嗎?」
「啊?這個……我不會。」陸漫漫看向劉芳,「芳芳,你會嗎?」
「我也不會。」劉芳也搖了搖頭。
「那謝謝你們了,」小姑娘努力扯出一個笑來,「我自己再試試吧。」
那個笑臉怎麼說呢?
軟乎乎的小姑娘明明很委屈,卻要克服情緒扯出微笑,那笑容怯生生的,溫順得像一隻剛出窩的小貓。
陸漫漫被她那個笑弄得心裡一軟,蹲下來看了看那輛自行車,「你也是被服廠的吧?這裡離廠里也不遠了,咱們一起推著車走過去吧。廠里肯定有人能弄這個鏈條。」
小姑娘想了一下,點頭同意了。
三人推著車並排走著,陸漫漫先開了口,「我叫陸漫漫,裁剪車間的。」
劉芳也跟著說:「我也是裁剪車間的,我叫劉芳。你叫什麼?以前好像沒見過你。」
小姑娘跟在兩人身邊,手扶著車把走得慢吞吞的,「我叫蘇燕玲,今天第一天上班,是厂部文書收發室的,今天第一天上班。」
她頓了頓,聲音又小了幾分,「我也不知道怎麼這麼倒霉,第一天上班車就掉鏈子了。」
三個人正說著,身後傳來一陣車鈴聲,緊接著一個熟悉的男聲從後面追上來,「蘇燕玲?你真來上班啦?」
蘇燕玲聽見聲音眼睛一亮,「衛東哥!」
李衛東從自行車上跳下來,看了看她們三人的陣勢,「你們仨怎麼湊一塊了?」
陸漫漫好奇,「誒?你和燕玲認識?」
李衛東打量了一下三人,沒答她的話,反而反問,「你們很熟嗎?」
「你話可真多,」劉芳在旁邊接了一句,「你會修自行車鏈條嗎?燕玲的車子掉鏈子了。」
李衛東伸頭看了一眼蘇燕玲那輛歪著鏈條的自行車,嘴角一扯,「這小意思。」
他把自己的自行車往蘇燕玲面前一推,「你騎我的車去廠里,我騎你這輛過去。」說完他笑著說「你再把你的小花臉洗乾淨,第一天上班可別被笑話了!」
蘇燕玲的臉一下子紅透了,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蹭臉上的機油印,李衛東笑著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弄鏈條去了。
陸漫漫和劉芳看夠了熱鬧,重新騎上車跟在蘇燕玲後面往廠里騎。蘇燕玲騎得不快,明顯不太適應李衛東那輛比她的高出一截的自行車。
「你認識李衛東啊?」陸漫漫騎在她旁邊問了一句。
蘇燕玲低著頭,聲音被風吹得碎碎的:「我們……是一個院子長大的。他比我大一歲。」
陸漫漫和劉芳對視了一眼。
哦~!一個院子長大的,那就是青梅竹馬了,兩人心照不宣地沒有追問。
三輛自行車拐過最後的彎道,被服廠的紅磚大門已經在眼前了。門口的值班室窗口裡,老門衛正端著搪瓷杯喝茶。
蘇燕玲放慢車速,回頭看了一眼,李衛東的身影已經騎著她的車從後面跟上來了,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把她的那輛自行車騎出了一股子飛揚的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