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考試後,陸漫漫重新投入到無休止的工作中。
直到大舅家敏姐婚禮前一天,七月十一日,也就是農曆六月初九,分配到裁剪車間的防汛物資生產任務才勉強完成。
當晚生產收尾結束,趙主任看著最後一批裁片從質檢出去送到縫紉車間,站在車間門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拍拍手招呼大家來到生產展板前集合,「這段時間加班加點趕生產進度,辛苦大家了。」
趙主任說完,對著滿車間的人深深鞠了一躬,「因為大家的努力,我們車間提前了至少三天完工,而且廢料率遠遠低於標準值。這一切都離不開大家每一個人的實幹與付出!」
他環視了一圈,看到了一張張疲憊的面容,「這段時間趕製防汛任務,大家能夠不計得失、克服難題主動加班,還嚴格把控了布料損耗,這份集體精神值得大力表揚!
正是靠著大夥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咱們才能圓滿完成這批防汛物資交付,給廠里交出了一份亮眼的答卷。後續厂部會專門通報表揚咱們裁剪車間,也會擇優評選先進個人、先進班組,給大家發放獎狀和獎品。」
大家聽到這,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連日熬夜趕工積攢的疲憊仿佛消散了大半。
車間裡此起彼伏響起壓抑不住的小聲議論,不少人臉上露出笑意,互相望著身邊一同加班的工友,有人忍不住低聲歡呼了一聲,整個裁剪車間瞬間熱鬧起來。
趙主任任由大家開心討論歡呼,過了片刻後,他抬手壓了壓,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基於大家這麼努力的工作,我替大家向厂部爭取到了兩天的休息......」
話還沒說完,大家又爆發出了震天的歡呼,李衛東更是手作喇叭狀大喊:「趙主任牛逼!!!」
大家聽完,哄堂大笑。
趙主任笑著啐了他一口,「李衛東,你得了啊!」
笑完,他又接著說,「也就是說,從明天開始,大家可以連休三天,到七月十五日星期三再回來上班。這幾天大家在家好好休息,爭取養足了精神,等回來再好好投入生產。」
話音一落,車間裡再次掀起一片歡樂的喧鬧。
「好了,現在大家都各自回工位好好收拾一下。注意要做好防潮,電剪、案板全部清理乾淨,工具歸位,貨垛再檢查一遍墊高封堵。都仔細收拾妥當了再回家,安心休好這三天假!」
大家各自散開,回到工位收拾。
陸漫漫把剪刀、劃粉、樣板一一歸位,又拿干布把案板擦了兩遍,確認沒有留下布屑和粉線。
高琴在旁邊收拾自己的工具,抬頭沖她笑了一下,「這段時間累壞了吧?回去好好歇歇。」
「高師傅您也辛苦了,」陸漫漫擦了擦手,「您這段時間做的活比我多得多。」
「累是累,活兒幹完了就值。」高琴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快收拾收拾回家吧。」
陸漫漫收拾妥當後進到了更衣室,她坐在長凳上,把圍裙、袖套、帽子一樣樣取下來疊好,裝進自己的布包里,準備帶回去洗洗。
張紅梅正好從旁邊經過,瞥見她那一舉動,忽然開口,「漫漫,你這是要把圍裙什麼的帶回家?」
她話音剛落,更衣室里幾個還沒走的女工都看了過來。
其實圍裙袖套這些的帶回去也沒什麼的,大家都有把新圍裙帶回去的經歷,但是吧......這樣被直接捅出來,還是有些不太好看的。
「啊?」陸漫漫被這樣一問有點懵,「這些不能帶回去嗎?我想著這也用了這麼久了,趁著三天假好好洗洗曬曬,下周過來上班再穿戴起來更乾淨啊。」
劉芳這時也開口了 ,「紅梅哦,你的圍裙袖套那些不會都沒帶回去洗過吧。」她故作驚訝瞟了一眼趙紅梅,「圍裙袖套沒洗過還好說,你不會連帽子都沒洗過吧!這大熱天,帽子戴了這麼久都不洗,會有味的吧!」
她說完又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我不是說你有味啊,你別誤會!」
「沒沒沒,能帶回去的。」張紅梅被兩人的話堵得臉色有些不好,「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就是……」
「沒事呢,紅梅,」陸漫漫開口了,「我知道你沒別的意思,芳芳說得沒錯,人嘛總得注意一下自己的個人衛生~得了,時間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她看向劉芳:「芳芳,要一起走嗎?」
「走走走!」劉芳挽著陸漫漫的胳膊往外走,「今天是你爸接你還是你哥接你?」
兩人也沒再看身後人都表情,一起往外走去,「不知道誒,他們誰有空誰就來接吧。」
「漫漫,其實我好羨慕你的。我也有哥哥弟弟,但他們才不會關心我晚回家會不會安全。」
「每個人家裡的處理方式都不一樣,」陸漫漫拍了拍她的手,「也許他們只是不擅長表露心思,並不是不關心你呢。」
「說得也是,」劉芳想了想,「他們雖然沒有主動來接我,但對我也還是挺不錯的。」
「就是呀,每個人表達關心的方式都不一樣,我們有時候是身在局中發現不了。」
「哎呀漫漫,你這樣的說話方式好像那什麼大師啊!」劉芳笑得不行,接著她又壓低聲音說,「之前我說過的日化廠瑕疵貨,下周過來上班我應該能帶給你。今天我媽去買了,到時候有什麼我就給你帶什麼來哈。」
「嗯嗯!」陸漫漫重重點頭,「太謝謝你了芳芳!」
「跟我客氣啥呢!」
兩人說著來到了車棚,一人一輛自行車推出來。
兩人相伴騎到了廠門口,陸漫漫遠遠地就看到門口大樹下散漫站著的陸修齊。
「漫漫,那是你二哥吧?他那個公安制服,你還別說,還挺好看的。」
「哈哈哈哈,我等下就向他轉達你對他衣服的誇獎。」
「哎呀,別別別!」劉芳連忙擺手,臉上微微泛了紅,「我就是隨便說說!」
陸修齊也看到陸漫漫和一個小姑娘說笑著騎車出來。
他妹妹就是厲害,在哪都能交到朋友,看這親熱樣,一看就是平時在廠里關係很好的。
陸漫漫騎到陸修齊面前停了下來,「二哥,今天怎麼是你來接了?」
陸修齊沒忍住,抬手輕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怎麼又是這樣說!你說說,你有多少次見到我都是這樣說的了!這麼不想見我?」
「沒有!沒有!」陸漫漫抬手捂住額頭,「我這不是驚訝嘛~」
她看了一眼周圍逐漸多起來的下班工友,拉了拉陸修齊的袖子,「二哥,我們快走吧,芳芳也還在那邊等我呢。」
陸修齊也察覺到了周圍好奇的目光,沒再多說,跨上自行車,跟在小姑娘後面慢慢騎著。
兩人在涵洞前跟劉芳分了手,拐上往城南方向的路。
過了涵洞之後,陸修齊才說他今天有空過來的原因,「阿森出院回家了。」
「啊?陳森哥身體好了?」
「恢復得差不多了,醫生說只要不過度用腿、長時間站立就沒事。正常的行走跑跳都沒問題。」
「那也就是說他可以上班了?」
「他想的是下周一就去上班......」陸修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我跟你說過沒,他被獎勵了一套房子!」
「沒!」陸漫漫驚訝極了,「二哥,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上面定下挺久了,昨天房管局把手續都給辦好了,今天他出院就帶我們一起去房子看了。」陸修齊的語氣裡帶著明晃晃的羨慕,「你是不知道,他分的房子有多好!」
「很好的房子?」陸漫漫催他,「二哥,你快仔細說說,別賣關子了!」
「我今晚上跟著一起去看了他那房子,就是我們一號院東北方向的那個最靠近江堤邊的十七號院,你有印象麼?咱家那一片保存最好的一個四合院。」
那個院子陸漫漫知道,她們家所在的那條街最開始其實是叫翰林街。 相傳當年有一戶書香世家,家中子弟天資聰穎、勤學苦讀,一路寒窗數十載,最終高中翰林。
後翰林致仕回鄉修宅安家,將京城的四合院式建築風格帶回了這個江南之城,接著又有許多文人雅士、富庶人家接踵效仿者建合院。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條別具一格的四合院街,街兩側建有不同規格的四合院式建築。
後來時代變遷,又有各種中外建築風格在此地落地生根。再後來破那啥的時候政府統一更名,這才有了「前進街」。
而十七號院,傳說就是當年那位翰林修的這條街上第一個四合院。
至於標號為什麼是十七號,還是因為當時政府收回這些院子的時候,是從街道最南端依次順編的,她們現在住的一號院是南段起點,順著往北一路排過去,所以才得了十七號院這個標號。
至於整條街巷究竟總共藏著多少座院落,陸漫漫也不甚清楚。
陸漫漫心裡想著,並沒有回答,而陸修齊還在那裡一個勁地念叨著。
「阿森那個房子是四合院進門右手邊被屏門隔開的位置,以前做私塾小院用的,算是一個單獨小院。這之前好像是一個什麼領導住過,前兩年不是建了那個什麼新的幹部家屬樓嘛,那領導就搬出去了」
他咂巴了一下嘴,「院子裡有一大一小兩間屋子,大的那間應該是之前是私塾教室,一個正門加上滿排的木格窗,亮堂得很。小的那間跟你現在住的耳房一般大,應該是當時教書先生住的。還有一個半亭被之前的領導改成的廚房,最妙的是,院子裡還有一口水井!」
陸漫漫根據他的描述在腦子裡勾畫院子的樣子,但想像得不太真切。
「那可是一個單獨的小院子啊,」陸修齊還在繼續,「雖然不是完全屬於阿森名下的,但只要他接下來不犯大錯,這輩子住下去是沒一點問題的。」
陸漫漫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他……這次立的功有這麼大嗎?廠里能獎這麼大一個房子?而且我記得,這個房子應該不屬於哪一個廠吧?」
「不是他們廠里獎勵的,」陸修齊嘿嘿一笑,「是市輕工局獎勵的。你不知道吧,他現在可是市那什麼模範呢,先進典型。你們廠應該接下來會組織這個方面的學習,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好吧。」被陸修齊這麼一說,陸漫漫倒是有些好奇了。
陸修齊這邊在眉飛色舞跟陸漫漫講這套獎勵房子的時候,城南西側竹木農具廠家屬區那間三十平的小屋裡,陳家也正在說這套房子,但是氛圍就沒有陸家兄妹倆這麼輕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