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六月初十，是這段日子難得的一個大晴天。
清晨的雲層像是被裂開了一道長縫，金晃晃的日頭直直砸落下來。
前陣子還裹著雨霧的天，此刻藍得透亮乾淨，連細碎雲絮都少見，只天際極遠的東邊，浮著幾縷輕薄如馬尾的捲雲。
這一天是大舅家敏姐成婚的日子，所以一大早陸家人都收拾得齊齊整整的，分三輛自行車，帶著給新娘子的添妝，動身前往臨湖大隊。
車輪碾過清晨濕潤的村道，路兩邊的稻田裡稻穗已經沉甸甸地彎了腰，露珠掛在稻葉尖上，被初升的日頭照得亮晶晶的。
到大舅家的時候還不到七點半。
大舅媽正站在院子門口張羅，看見陸家一行人進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快來快來，剛新煮了一鍋喜面，你們正好趕上了！」
所謂喜面，是女兒出嫁這天早上娘家要備好的食物。麵條綿長順滑，寓意新人姻緣長久、往後日子事事順當。
陸漫漫端著喜面湊到了敏姐房門口看她梳頭，敏姐穿著一身棗紅色的棉布長裙，裙擺繡有細碎的白色蘭草紋樣，顯得她身量頎長。沒有繁複的髮型，只簡單挽了一個低髻，發尾纏一根大紅絨繩，幾縷碎發垂在鬢邊，襯得臉頰溫潤柔和。
大舅媽看到陸漫漫端著碗杵在門口，笑著拍了她一下，「漫丫，你快吃！等下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誒，好的，大舅媽！」陸漫漫沖房裡看過來的敏姐擠了擠眼睛，「敏姐，我很快就過來哈！」
陸漫漫三兩口吸溜完碗裡的面，把碗往灶台上一擱就鑽進了敏姐的房間。
她從包里拿出盒百雀羚雪花膏塞到敏姐手裡，「敏姐，這是我給的結婚禮物，你別嫌棄~」
「怎麼會嫌棄呢，」敏姐捏了捏她的手，「漫漫送的就是最好的。」
敏姐把那盒雪花膏小心翼翼地放進陪嫁的箱子裡，又轉頭看著陸漫漫，「我跟媽說好了，等下你也作為送親客，陪我一起過去那邊。」
「好哇！」陸漫漫在床沿坐下來，「還有誰要過去？」
「一起去六個人，二伯、小姑，我大哥大嫂，還有你和露露。」她想了一下，「好像還安排了陽陽和寶丫做摟櫃小娃，我這有一對紅木箱呢。」
陸漫漫看著屋裡已經包好被單的棉絮、貼著紅喜字的陪嫁物件，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上來的感慨，「敏姐，你一定要幸福。」
敏姐笑了，臉上的笑意溫軟又篤定，「我到哪都會幸福的！」
姐妹兩個相視一笑。
這時三舅家的露姐也從門外探進頭來，「你們又在背著我說悄悄話！每次都不帶我！」
陸漫漫伸手把露姐拉了進來，「怎麼會！我剛剛都沒見著你！」
「我在幫我媽那邊收拾中午家裡的席面，看到二姑才知道你來了。」露姐在床尾坐下來。
「露姐，等下我們做送親客陪敏姐過去姐夫家，好好看看他家！」
「那是肯定的！」露姐趴在敏姐肩頭，「敏姐啊，我好捨不得你，你嫁出去了，家裡就只有我一個女兒了。」
「沒事沒事，」敏姐拍了拍她的手，「我嫁得不遠，到時候有機會就回來找你玩。」
「那你說好了啊！」
三個人正說笑著，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新郎官到啦！」
陸漫漫和露姐對視一眼，同時從床上彈起來，三步並兩步衝到門口，啪地把門關上了，兩個人一人一邊抵著門板，憋著笑對視。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緊接著就是一陣鬨笑聲和拍門聲，「開門開門！接新娘子啦！」
陸漫漫憋著笑喊，「誰啊？我們可不認識！」
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笑，「我是來接敏敏的！你們行行好，開開門讓我進去吧！」
露姐沖陸漫漫擠了擠眼睛，沖門外喊，「那你說說看，敏姐有什麼優點？說得上來我們就開門！」
門外安靜了一瞬，隔了一會兒那聲音又響起來：「敏敏……她做飯好吃！她手巧！她……她待我好！」
「就這些？」露姐還不滿意，「這可不夠！」
「還有還有......」門外的聲音急了，「她笑起來好看！她生氣的時候也好看！她幹什麼都好看！」
屋裡三個人同時笑出了聲。
敏姐坐在床上別過臉去，耳朵根已經紅透了。
陸漫漫覺得差不多了，給露姐使了個眼色，露姐一下就鬆開門閂，門板嘩啦一聲被推開了。
門外呼啦啦湧進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男人，穿著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油光發亮。
他身後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小孩和年輕後生，陽陽和寶丫也在裡面鑽來鑽去。
新郎官走進房裡，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床上的敏姐，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化開了，整個人像是從腳底冒出一股傻氣。
敏姐也看見了他，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牆角的陪嫁，但嘴角分明是翹著的。
露姐在旁邊起鬨，「行了行了，門給你打開了，新娘子就在這兒，你倒是接啊！」
敏姐夫這才回過神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了一眼。
後面有人遞過來一朵大紅色的頭花，他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別在敏姐的耳邊，動作笨拙得像個剛學走路的孩子。
院子裡的大人小孩都湧進來看熱鬧，大舅媽站在人群後面抹眼淚，大舅在旁邊拍她的肩膀。
按照規矩，新娘出門前要先拜別父母。
敏姐站起來，和敏姐夫一起走到堂屋中間，在父母面前跪了下來。大舅和大舅媽坐在主位上，一個別過臉去不忍看，一個伸手拉她起來：「起來起來，別跪了......」
敏姐沒肯起來，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才被大舅媽扶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但臉上還是笑著的：「爸、媽，我走了。」
大舅媽把她的手交到敏姐夫手裡，嘴裡念叨著：「好好待她，不許欺負她……」
敏姐夫握著敏姐的手，鄭重地點了點頭。
迎親的隊伍在院子裡排好了。
一輛扎了紅綢的牛車停在院門口，車斗里舖著乾淨的稻草，上面蓋了一床嶄新的紅被面。
敏姐被二舅媽和三舅媽一左一右扶著上了車，坐定之後，就是安排嫁妝了。
大舅媽把陸家三輛自行車都擦乾淨了，綁上了大紅花用來運送小件嫁妝，例如小件被褥、暖水瓶、搪瓷物品等等，而幾床包好了被單的棉絮則用一兩雙輪平板車拉著，兩個紅木箱也穩穩噹噹地放在了平板車上，陽陽和寶丫一左一右地坐在箱子上，手裡攥著大舅媽塞的糖果。
牛車出了院門，拐上村道。
敏姐夫家住在臨湖大隊的另一邊，挨著陸家老宅其實挺近的。
牛車慢慢往前走著，日頭漸漸升高了，田野的香氣被太陽一曬，暖烘烘地浮在空氣里。
陸漫漫推著裝有小被褥的自行車走在牛車右邊，露姐手裡拎著個小籃子走在另一側。
其他人也都陸續跟在牛車後有序走著，小姨和二舅就跟在陸漫漫身後，她隱約聽見小姨遺憾地對二舅說現在辦喜事沒有嗩吶聲，感覺還是差了一點味道......
姐夫家到了的時候，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紅紙屑被炸得滿天飛。
院門口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小孩們捂著耳朵尖叫著往後退，又有膽子大的往前衝去搶落在地上的鞭炮筒。
牛車在門口停下來，新郎官先下了車，轉身朝敏姐伸出手。敏姐扶著他的手跳下車，腳落地的時候踩了一地的紅紙屑，裙子邊沿沾了一層碎碎的紅色。
現在講究婚禮儀式簡化，基本是送親到了，就準備開席。
院子裡已經擺了三張方桌，碗筷已經擺好了。灶房那邊飄出燉雞的香味，跟鞭炮的火藥味混在一起，在正午的太陽底下格外濃烈。
有人搬了長條凳過來招呼送親的客人坐下，又有人端茶遞水。陸漫漫和露姐被安排在靠灶房那一桌，跟幾個不認識的人坐在一起。
露姐毫不拘束，已經跟旁邊一個面善的姑娘聊上了。
陸漫漫坐在一旁聽著，低頭喝了一口杯里的紅糖水，甜滋滋的，一直暖到胃裡。
她抬頭看見敏姐正被新郎官抱著往堂屋走，棗紅色的裙擺在日光里晃了一下，一閃就進了門。陽陽和寶丫跟在後面跑進去，手裡攥著的糖紙被風吹得嘩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