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旺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老二啊,你還不知道吧,你大哥最近相了一個對象,我們兩家都比較滿意,想著能儘快把事定下來。
"那挺好啊。"陳森看了一眼陳鑫,"大哥,恭喜你啊。"
「但是吧......」陳正旺欲言又止。
"爸,你有話直說吧。"陳森靠在椅背上,語氣還是平平的。
"那我就直說了......你獎勵的那個房子,能不能先讓你哥結婚用一下?"
「啊?」陳森掏了掏耳朵,坐直身子,「爸,你剛剛說什麼,我沒聽懂,您再說一次?」
陳正旺的臉色有點發黑,但還是開口了,"獎勵的那個房子,反正你一個人也用不了兩間,你先騰一間出來給你哥結婚用。"
陳森沒接話,轉頭看向陳鑫:"大哥,你也是這個意思?"
陳鑫看了一眼陳正旺,又看了一眼吳淑雲,低聲開了口,"二弟,我也不是要占你的房子……就是先借,借給我結個婚......後面你結婚的時候我再還給你。"
"你要怎麼還呢?我結婚的頭一天你們再搬出來?"
陳鑫嘴巴嚅囁了兩下,到底沒有再開口。
"老二,你別逼你大哥,"吳淑雲連忙開口護著陳鑫,"他性子比你老實,沒你這麼能幹!"
"是嗎?他老實,我能幹?呵......"陳森冷笑了一聲,"爸、媽,你們一家人這麼有默契,眼神一對就商量好了這件事唄?"
"老二,你好好說話!"陳正旺拍了一下桌子,"我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幫助!"
"是啊,一家人要互相幫助。"陳森點了點頭,語氣卻越發淡了,"我在醫院最難的時候,誰又幫了我呢?"
他攤了攤手,"還有哦,你們是不是忘了......這個房子是輕工局獎勵給我的,我只有居住權,不能轉借、不能轉租,不然他們是可以隨時收回的。"
屋裡安靜了一瞬。
吳淑雲眼珠轉了轉,"那、那……那我和你爸跟著你住過去,這總可以吧!"
陳森轉頭看向她,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當然可以啊,誰也攔不住我孝順你們。那這裡的房子,你打算怎麼處理?"
"兩間屋子,老大老三一人一間。"吳淑雲脫口而出,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個答案。
"那媽您分配得可真好啊。"陳森笑著,"但是您想過沒有......這個房子是廠里分給我爸,理由是你們沒地方住。那......等你們兩個一搬走,你猜,你的大兒子、小兒子還能留得住這兩間房嗎?"
「那......」吳淑雲想繼續說要老三跟著老二過去住,卻被陳森打斷了。
"你們別想了。那個房子我誰也不給住,誰要是打那個房子的主意,我立馬去輕工局找領導退掉房子。作為典型嘛......我總要做點典型的無私事件出來。"
他笑著看向幾個臉色鐵青的人,"你們呢,想罵我就大聲罵出來,憋在心裡別再憋壞了。"
"老二!"陳正旺沉聲開口,"你一定要跟家裡把關係搞這麼僵嗎?"
"爸,你捂著良心說說看......是我要把關係搞僵嗎?"陳森看著陳正旺,"從小到大,大哥小弟是你們親兒子,我就是那個多餘的。不說遠了,就說工作和生活費的事。大哥高中畢業那年,你們花了幾百塊給他買了正式工。"
「而我呢,也是在那一年初中畢業,你們說沒錢送我讀高中了......行,那我就自己想辦法搞了個臨時工。」他頓了頓,"我從工作開始,你們就強制要求我每個月給10塊錢生活費。"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陳鑫,「這麼多年了,我一直沒問過,我這位三級工的大哥,一個月給家裡交多少生活費呢?」
陳鑫低著頭沒吭聲,陳正旺別開了臉,吳淑雲嘴唇動了動,也沒說出話來。
"多的話我不想再說了,明天我就會搬走。"陳森站起身來,"以後我不在家裡吃住,一個月我會給5塊養老錢給你們。多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轉身走到上鋪的梯子前,手搭著梯子,回頭看了一眼屋子裡的人,"你們別去打聽我住哪兒,也別想著在我婚事上做打算。家裡要實在有什麼事,就去廠里告訴我,我該出面的時候還是會出面。"
他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些,"就當我親緣淺吧。從小到大我沒得到什麼親緣,以後也就這樣了。"
"老二!"吳淑雲哭著喊,"你一定要這樣嗎?你是媽生出來的兒啊!"
"媽,您別這樣。"陳森輕笑了一聲,"我又沒說不給您養老。"
吳淑雲的哭聲戛然而止,抬起頭期望地看向他。
陳森迎上她的目光,"您放心,小時候您怎麼養我長大的,以後我就會怎麼給您養老。"
吳淑雲徹底傻眼了,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求助地看向陳正旺。陳正旺此時面色鐵青,眼珠子感覺都快要瞪出來了。
"哦,還有......"陳森像是剛想起來似的補充了一句,"你們也別想著要鬧我。反正我什麼都沒有,什麼也不怕。如果你們一點不在乎,那就鬧吧。"
說完,他上到了上鋪,放下了蚊帳。
"老二!"陳正旺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你這是鐵了心要跟我們斷絕關係?"
陳森在蚊帳里翻了個大白眼,他把頭從蚊帳中伸出來,「那啥,我剛剛說那麼多你都沒聽見嗎?我說了!小時候您怎麼養我長大的,以後我就會怎麼給您養老!我可沒說要跟你們斷絕關係呢。」
「當然,如果你是這樣想的,我也沒問題,正好每個月我還省了5塊錢。」 說完他就縮回了頭,仰躺到了床上。
屋裡安靜了很久,沒有人再說話,只有吳淑雲偶爾抽一下鼻子的聲音。
隔著薄薄一層的蚊帳,陳森聽見他爸起身回屋的腳步聲,聽見他媽在廚房裡倒水的動靜,聽見大哥坐了一會兒也站起來往自己床位走去的聲響,聽見小弟把凳子拖得吱呀響了一聲。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說實話,他最初的計劃並不行現在馬上就搬出去。但這個家,他確實也是待不下去了。
他閉著眼算了算手裡的存款。
六三年初中畢業,他就找了王浩的媽媽幫忙,走街道統一推薦的形式進了金屬工藝廠做臨時工。最開始一個月十五塊錢,後來十八、二十一,拜了師傅之後漲到二十五。
從進廠開始每個月給家裡十塊,平時花銷不大,最大的花銷就是那輛自行車,到現在手頭也攢了有將近六百多塊錢。
明天搬去大雜院,先整一張床睡一下吧,後面的事,後面再做打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