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前，陳家父子幾個陸陸續續到家了。
陳鑫前段時間相看了個對象叫徐蓉，紡織廠正式工，父親是機械廠鉗工，上面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
徐蓉比他小三歲，兩人相看之後都覺得挺好，兩家現在已經在商量婚期了。
因此陳鑫最近的狀態有些複雜，一個是和新對象感情挺好感覺挺春風得意的，又因為結婚的事情有些焦頭爛額。
而陳淼為了不被強制下鄉，也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他爸給找關係弄來的農具廠臨時工。
這段時間每天上下班，他整個人都累得懷疑人生，有時候他甚至都懷疑下鄉是不是都沒這麼累。畢竟奶奶和外婆家都是下面大隊的，每年回去也不覺得有這麼累。
每個到家的人看到陳森都十分驚訝，這一個多月沒見，冷不丁地見到，驚訝也是難免的嘛。
到晚飯擺上桌，一家五口又自然圍坐在一起開飯。
飯桌上，陳正旺看著悶頭吃飯不說話的老二，破天荒開口關心了一下他的傷勢，「老二啊，你這齣院了，傷是不是好全乎了？」
「腿上長了新肉，肺部應該沒問題了吧。」陳森看著他爸，似笑非笑地問，「您想看看我的傷口嗎？」
「咳咳，」陳正旺假咳了兩聲，目光飄了一下，「看就不用看了。你自己心裡清楚就行，以後做事別那麼魯莽，凡事以自身安全為主。」
「哦，那謝謝爸關心了。」陳森低下頭繼續吃飯，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吳淑雲看父子倆的就這樣聊死了，又想到下午那幫送了陳森回來的年輕人，沒忍住又開了口，「老二，你那幾個朋友……什麼時候喊他們來家吃餐飯？我們該感謝還是要感謝的，不然真的就……」
她話沒說完，陳森就接了話，「您又想說『於理不合』吧？」他放下筷子看向吳淑雲，「那您能告訴我什麼叫於情於理、什麼叫於理不合嗎？」
「老二……」吳淑雲被他這句話噎住了，「你這……你是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啊，就是我想知道什麼叫於情於理，什麼叫於理不合。」陳森放下筷子，笑著看向陳正旺和吳淑雲，「我住院，於情於理應該是我家人過去照顧吧，但是我們家好像不一樣呢~這段時間，一直都是我那幾個朋友輪流給我送飯、輪流在醫院做陪護，我住院住了一個半月，他們就輪了一個半月。」他頓了一下，「我不懂呢，媽，你能告訴我嗎？這是不是叫於理不合？」」
「我住院，於情於理應該是我家裡人過去照顧吧？但是我們家好像不一樣呢。我這邊是我那幾個朋友輪流給我送飯、輪流在醫院做陪護，我住院住了一個半月，他們輪了一個半月。」
他頓了一下，「我不懂呢，媽，您能告訴我嗎？這是不是叫於理不合？」
吳淑雲被這話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抖了兩下，眼眶一下子紅了，「老二，我知道你在怪我，怪我沒有去醫院陪護照顧你......可是我也不想的啊！這家裡一攤子事要我來做，我白天也要去上班做事，是真的沒有辦法去醫院照顧你啊......再說了，你們廠里不是說會安排陪護嗎？你那些朋友不陪護也應該沒問題的吧......」
「哦？」陳森斜瞥了她一眼，「媽您這意思是，朋友陪護確實是於理不合，對吧？是，家裡有一攤子事需要您做，白天上班、晚上還要照顧家裡，確實很辛苦......可我也沒要求你白天過去啊，晚上家裡安排一個人過去醫院，就那麼難嗎？你沒空，爸沒空，大哥和小弟也沒空。最後，就只有我那幾個於理不合的朋友有空......」
「老二！」陳正旺沒忍住低吼了一聲，「你是在質問我們嗎？」
「如果你覺得是，那就是咯。」陳森靠在椅背上，「畢竟我控制不了你的思想。」
「老二，你這是……」陳正旺舉著筷子的手指微微發顫，指向陳森的方向，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
「二哥，」陳淼適時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點不耐煩，「你非要鬧得家裡雞犬不寧嗎？你一回來就跟爸媽對著幹，說什麼你都要反駁，你就看不得家裡好過嗎？」
陳森斜睨了他一眼，聲音涼涼的，「你要是這樣想，我也沒辦法咯。」
「老二呀，你別這樣說話行不行，」吳淑雲抹著眼淚開了口，「你這樣我心裡好痛啊！你們三個都是我的孩子，都是我拿命生下來的孩子啊！你這樣說話，讓我這個當媽的如何自處？從知道你受傷，你爸就擔心得不行，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覺，你現在還這樣說......我這裡難受啊！」
說著，她還用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陳森看著她哭，看著陳正旺鐵青的臉色，看著大哥低頭扒飯一聲不吭、小弟撇著嘴翻白眼的樣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吳淑雲的抽泣聲漸漸低了下去，才開口，「行了，別哭了。你們……算了，吃飯吧。」
屋裡恢復了安靜，只剩筷子偶爾碰著碗沿的細碎聲響和吳淑雲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一頓飯吃得沉默而漫長，沒有人再開口說話。
飯後，大家各自收拾。
陳森打了盆水隨便擦了一下身子，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正準備踩著梯子上上鋪。陳正旺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老二，我們來心平氣和地聊一下吧。」
陳森收回準備踏上梯子的腳，轉身看了他爸一眼，伸手拖了把椅子在桌前坐下，「爸，您想聊什麼？」
陳正旺在他對面坐下來，目光落在陳森的右腿上，「你的腿……上班有影響嗎？廠里那邊怎麼說？當時你們廠長承諾會有補償的，補償定下來了嗎？」
陳森動了動右腿，「這腿，暫時看來還行吧。」
他拉起褲腿，露出小腿上一大片淺褐色的新生疤痕。原先潰爛起泡的傷口早已長平，只是新生皮肉細膩嬌嫩，和周圍膚色對比格外顯眼，邊緣處還有幾道新生疤痕微微凸起。
「上班沒影響，就是這幾個月不能久站，走路什麼的沒問題。」他抬頭直視陳正旺的眼睛，「你當時跟我們廠領導怎麼談的補償？」
「我沒有和他們細談，」陳正旺雙手搭在膝蓋上，「當時那個是你們副廠長還是廠長我不太清楚，還有你師父也在場。」他頓了頓，「你出院了，打算什麼時候去上班？最近領導找你了吧？」
「嗯......我打算下周就回去上班，廠領導每周都找我，比你們去得勤得多。」陳森的語氣淡淡的，「我不知道有什麼補償，現在是廠里讓我轉正了，還有什麼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只是轉正？」吳淑雲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到了桌邊。
「只是？轉正？」陳森轉頭看向她，「媽，在你看來這個轉正是件很小的事嗎？那為什麼我做了這麼多年臨時工，到現在才有這個契機轉正？是我不夠努力嗎？還是說我傷得太晚了！」
「老二！」陳正旺輕敲了下桌面，「我們是想心平氣和說話，不是想吵架！」
陳森閉眼深呼吸了一口氣，「我也想心平氣和說話。」
他睜開眼看著陳正旺和吳淑雲，「但是我也很好奇，你們想要通過我受傷得到什麼賠償？或者說......」他看了一圈屋裡的人,「你們想要通過我這次受傷得到什麼？」
「老二，我沒……」吳淑雲趕緊開口想要解釋，卻被陳正旺抬手打斷了。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並沒有想通過你受傷得到什麼。」陳正旺的聲音沉沉的，「我們是關心你，你這次為廠里做出了這麼大的貢獻，還讓自己受傷住了這麼久的院......一個轉正名額是配不上你的付出的。」
「那你們還想要什麼？」陳森覺得有些好笑，「錢票？或者多幾個正式工名額？你們不要太看得起我了，貨物不是我一個人救下來的，火也不是我撲滅的，只不過我比較倒霉，就我傷得最重而已。」
說著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哦，對了......廠里不僅給我轉正了，還把我這次事跡上報到了輕工局，給了我一個什麼模範的稱號，之後你們廠應該也會組織學習我這個典型事跡。」
他看著大家都沒說話，又繼續道，「輕工局為了抓住我這個典型好好做宣傳，所以獎勵了我一間房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大家眼睛都看向了陳森，吳淑雲連連追問，「哪裡的房子？多大？是你們單位新建的筒子樓嗎？」
「城南大雜院的房子，多大我說不上來，就一個單間加一間耳房。」
「啊？大雜院啊……」吳淑雲聽起來還有些可惜，「不是你們單位那個新建的筒子樓嗎？」
「媽，你是不是沒聽清？」陳森看著她，「我說的是輕工局給的住房。」
這裡陳森在說著，但是也沒錯過大哥陳鑫看向他爸的眼神，果不其然，陳正旺又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