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換了乾衣服,整個人暖和過來,才跟金振海把情況說清楚了。
他坐在更衣室的長凳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聲音不大,「師父,我現在基本的生活沒問題,就是……」他頓了一下,有些窘迫,「我的副食本和糧油關係都在家裡的大本上,所以我想著如果能早點辦轉正,就能早一點把戶口遷出來。這個月沒辦法了,但至少能保證下個月……」
金振海靠在柜子邊,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孩子啊,人生不是一時意氣。你父母縱使有他們的不對,但到底還是養育你長大了。」他話鋒一轉,「但是,我還是很贊成你搬出來的。」
他看著陳森,「我也是做父親的。大家都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肉和手背肉就是有不同。做父母的,也不是每個孩子都一樣愛的。」
陳森低著頭,沒有答話。
金振海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拍了拍他肩膀:「你屋裡做飯還差什麼,從我家勻一點給你。」
「不用的師父,我這邊在......小市場......那裡買了一點,家裡現在煮個粥什麼的問題不大。」
陳森說小市場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覺低了一些,還偷瞄了金振海一眼,生怕他又開罵。
「那樣看我幹什麼!我又不是那種老古董!」金振海瞪了他一眼。
陳森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嘴角彎了起來。
金振海轉身往門口走,「行了,我現在帶你去廠長那裡,看看這個轉正怎麼安排。」
這天上午接下來的時間,金振海帶著陳森去找廠領導落實了轉正的事,還帶著他把廠里的轉正手續辦了下來,並拿到了遷移戶口、糧油關係的證明、介紹信等資料。
中午兩人在廠食堂吃的飯後,金振海不由分說,硬拉著陳森回了家。
「你別跟我說你不需要!」金振海不容拒絕地說,「我倒點油給你,再給你拿些師娘做的辣蘿蔔和藠頭。哦對,還有菜......你師娘種的這些菜你也拿過去吃。」
他想了一下,「這下大雨,煤和米麵不好帶過去,等停雨了,我再勻些給你。」
「那……謝謝師父了。」
金振海擺擺手,「跟我說什麼謝。『師父師父』,我帶你學藝是為『師』,但還有一個『父』字占著,不能讓你白叫這聲師父。」
「嗯......」陳森有些哽咽,低頭深吸了幾口氣。
金振海看了他一眼,輕嘆一聲,「以後好好過日子!你是有能力的人,我相信你自己能立得起來。」
「好的,師父,我知道的。」
「你下午別去廠里了,」金振海拍了拍他肩膀,「我看這個雨勢,估計後面會組織防汛。你在家好好的,腿也好好養著,等汛期過了再來上班。」
陳森應了聲好,冒著雨,帶著師父裝的東西回了十七號院。
---
這場雨連續下了將近三天,才逐漸停下來。
一號院後面的江堤因為響應及時、修築得結實,沒有出現缺口。
但市區內澇是沒辦法避免的,積水最深的地方漫過了小腿,低洼處的街道上漂著被衝出來的破木板和雜物。
工廠全面復工是在七月十七日,暴雨停歇的第三天。
但汛期徹底結束是在七月二十三日,暴雨停歇後一周。
陸漫漫從復工後就恢復了每天上下班的日子,前段時間生產重點在防汛物資,加上汛期停工的幾天,廠里七月的訂單交期又有些趕了。
裁剪車間重新啟動了加班模式,一直忙到七月三十日才徹底結束。
也就是在七月三十日這天,一號院秦奶奶的房屋修繕和各家小問題的整改也收尾了,連各家私搭的廚房也都重新修整了一番。
七月,就這樣結束了。
---
陸漫漫也是在加班徹底停下來之後才知道這次暴雨帶來的影響到底有多大。
一號院因為地勢高、院子小,加上大家響應及時,除了秦奶奶的屋子在第一天被掀翻屋頂之外,院子裡幾乎沒有發生積水內澇,各家也沒有太大損失。
但那些靠近江邊的院落情況就不太樂觀了,雨水和江水倒灌入院,牆體開裂、牆面泡水鼓包坍塌的比比皆是。
因為牆體坍塌帶來的傷亡人數也在這一周內不停上漲,多數都是轉移不及時的老人和孩子。
好在政府響應及時,損失基本還在可控範圍以內,損毀房屋的屋主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八月二日這天,是漫長七月後的第一個休息日。
太陽總算從雲層里露了臉,照在濕漉漉的瓦面上泛著一層白亮亮的光。
大家長久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放鬆,一大早陸修遠和王秀蘭夫婦帶著陽陽回了娘家。
也是在這天,陸家人終於見到了有大半個月沒見到了陸修齊。
他推門走進來的時候,關麗珍正蹲在水池邊搓衣服邊跟孫桂英幾人聊天,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二兒子的一條胳膊吊在胸前,用白紗布包得嚴嚴實實。
她手裡的肥皂「啪」一聲掉進了水裡,整個人都彈了起來,「你這是怎麼了?」她的聲音都在發顫,「你這手……是怎麼搞的?」
陸漫漫聽見動靜從耳房探出頭來,看到陸修齊吊著胳膊的樣子也是一愣,「二哥?你出外勤了?」
「什麼?什麼出外勤?」關麗珍轉頭看向漫漫,「老二,你不是內勤崗嗎?」
陸修齊對妹妹無意識的爆料行為深感無奈,抬手揉了揉眉心,「媽,你別激動,我們先進屋,我慢慢跟您說。」他順便瞪了陸漫漫一眼。
陸漫漫無辜地摸了摸鼻子,她真不是故意的!
堂屋裡,陸海生看見二兒子吊著胳膊進來,把報紙放下了,目光在他手臂上停了一下,「你這是怎麼回事?」
陸修齊在桌邊坐下來,這才開口,「七我月初的時候就轉崗了,轉到了外勤崗......爸媽,我不是故意隱瞞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抓了抓頭,「轉崗後我就一直跟著外勤負責東風街那邊的巡邏,然後就是這次防汛任務了......」
關麗珍拍了一下他右肩,「你轉崗又不是壞事,怎麼,還怕我們不同意?」
「我這不是……」陸修齊委屈地看著他媽,「怕你們擔心嘛!當年我做經濟民警的時候,你最怕我出外勤了。後來轉了公安做了內勤,你才稍微好一點。」
「你那會兒才多大,現在多大!」關麗珍瞪了他一眼,「那時候你剛高中畢業,十八九歲的毛頭小伙子,我能放心看你出外勤巡邏嗎?你現在二十二三了,都可以成家的人了,做外勤比做內勤有發展多了。」
「你媽說得對,」陸海生也開口了,「做人不能總想著安穩度日,要想著往前沖。不管什麼崗位,穩定下來之後,都要想一下自己的發展在哪裡。」
「那你這手是怎麼弄的?」關麗珍還是最關心他的手臂,「包得這麼嚴實,沒傷著骨頭吧?」
「沒事的媽!」陸修齊為了證明沒事,還特意動了一下手臂,「就是防汛救人的時候被碎瓦片剌了一下,傷口有點深,當時沒處理及時,有些發炎。」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臂,「包的這麼嚴實是因為縫了幾針上了藥,醫生讓包得嚴實一些。」
「沒傷著骨頭就好!」關麗珍連聲說好,「我等下看看肉攤還有沒有大骨頭,買回來給你煮個湯。今天月初,剛好供應也下來了。」
「媽,別忙!」陸修齊連忙制止,「我等下還要去找阿森他們幾個吃飯。他搬家了,今天去他那邊聚個餐,就不在家吃了。」
「小陳搬家了?搬去了哪裡?」關麗珍說著又像是想起什麼,轉頭看向陸漫漫,「你剛剛說你二哥轉崗了,你怎麼知道的?」
「那個......這個......就是聽他說起過......」陸漫漫支支吾吾回答,轉身看向陸修齊,「二哥,你什麼時候走?我跟你一起出去,我今天要去找曉棠和秀姐玩。」
「你們兩個啊!」關麗珍這還有什麼不知道的,這兩個孩子是之前都知道轉崗的事,但是就是瞞著他們呢。
「你別跟他們急了,我們也出去。」陸海生起身,「今天我們回臨湖大隊看看大舅哥他們家有沒什麼問題,他們挨著湖太近了。」
「對對對,」關麗珍也連忙起身,「我們趕緊出發吧。這一場雨下下來,還不知道家裡那邊成什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