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修遠再回來的時候，陸海生已經去巡堤了，屋門口的沙袋也安置好了。
王秀蘭果然不能休班，她屬於絲織廠的絡筒工，是制線工序的一種，機器不能停，她們也不能休。
關麗珍把熱好的飯菜端到桌上，又盛了一碗薑湯放在他手邊，「你快吃飯，吃完就去睡。十二點的時候我喊你起來，去換你爸回來休息。陽陽今晚跟我睡，你不用操心。」
她憂心地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這雨這樣下下去，江堤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臨湖大隊也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她後面的話沒說完，被窗外的雨聲蓋了過去。
陸修遠看著她，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可張了張嘴，只擠出幾個字：「謝謝媽，你也早點休息。」
他嘴笨，心裡著急，卻不知道該怎樣表達。
關麗珍擺了一下手，「我沒事，你吃完快去睡，明天還要你去巡堤呢。」
陸修遠點了點頭，低頭吃飯，沒有再說話。窗外的雨嘩啦啦地下著，把夜色填得又滿又沉。
在不遠處的十七號大院，陳森此時正面對著茫茫雨幕出神。
從那天離開家到現在，其實才過去兩天不到。可他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雨水順著屋檐滴落成串，卻覺得這兩天的工夫比之前一個半月的住院還要漫長。
好在這小院已經被他收拾得七七八八了，雖然屋裡面還略顯空蕩，但是已經能保證最基本的生活了。
那天早上從陳家離開後，他和王浩去了城南這邊的信託商店買了一個二手簡易架子床，一套方桌、長凳，一個半舊的五斗櫃，一床山棕墊，一張單人草蓆以及鐵皮爐子、水桶和舊搪瓷盆等。
又在供銷社買了一些碗筷和鐵鍋，可是糧油調料類的東西需要副食本，他的這個月定量全交給家裡的，暫時沒辦法從正規渠道買到。
所以當天晚上，他和王浩幾人一起去了涵洞口那邊的小市場。
小市場在涵洞邊上的小路上，最初不知道是怎麼發展起來的，後來逐漸形成了一定的規模。
賣菜賣糧的、兜售小百貨的、換票換物的，都在這條土路兩邊支攤。夜色一降，人反而比白天還多。陳森幾人偶爾會湊到一起過去淘換些新鮮玩意，算是半個熟客。
天擦黑，幾人在陳森的小院碰了頭。雨還沒下下來，空氣里泛著一股泥土和草葉被雨水泡過的清苦氣味。
「今天就拜託兄弟幾個了，」陳森看著面前的王浩、毛寧、丁亮和陸修齊，一人給了五十塊，「我需要去那裡換一點口糧，還有調料那些。如果能有煤或者棉花，就再好不過了。能買到什麼就買什麼，或者你覺得我家還缺什麼就買什麼。」
他低頭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我也是第一次出來過日子，現在什麼都沒有。」
他抬眼看著幾個人，語氣認真了幾分：「一切以安全為主。」
兄弟幾人也知道陳森和家裡的事，紛紛答應下來，約定好回來的時間後，就分頭出發了。
這一晚上收穫還算不錯。
王浩換到一小袋碎米和幾斤玉米面；毛寧買到了粗鹽、陳醋、干辣椒和一小罐散裝醬油，用舊報紙裹了好幾層塞在懷裡；丁亮運氣好，碰上有人勻出半袋散煤；陸修齊則換到五斤陳棉和一卷農家織機自己織的土布。
幾人不敢多停留，趁著雨色行人稀少，快步離開了涵洞往回趕。
陳森看著桌上那堆東西，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兄弟們謝了！這段時間你們的幫助我陳森放在心裡了，以後有什麼事，只要我能做到，你們儘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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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王浩笑著捶了他一下，「咱從小到大的交情，不說生分話。」
「行了，你在家好好收拾，我們就撤了，」毛寧看了一眼天色，「看天馬上又要下大雨了，你這邊多加注意。」
「還有你那腿，」陸修齊也叮囑了一句，「明天要是雨太大就先別去廠里，別折騰壞了。」
「走了走了，有什麼事再招呼一聲。」丁亮朝他擺了擺手，率先推開院門走了出去。幾個人陸續跟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陳森站在院子裡看著院門合攏，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才轉身回了屋，把門關嚴實了。
雨從凌晨下起，瓦面上噼里啪啦的聲響襯得屋裡格外安靜。好在陳森這屋子的上一個房主比較愛惜房子，雨水沒有滲進來，整體扛過風雨沒有問題。
第二天早上，天色依舊是灰濛濛的。
陳森站在堂屋門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去一趟廠里。
一個是家裡現在沒有油，自己做不了菜，去廠里還能吃食堂；再一個是他想看看能不能早點把轉正手續辦了，那樣的話就可以把戶口遷到工廠集體戶，自己單獨立戶，糧油關係也可以從家裡遷出來。
他心裡嘆了一口氣，果然還是得都安排好了再搬，不能直接衝動就搬出來。
不過現在既然已經邁出了這一步，不管接下來的路有多難，他都要咬牙走下去。
更何況……他心裡還有一個奢念的人。
頂著風雨到了廠里，剛進車間大門就被金振海撞見了。金振海一看見他這副濕淋淋的樣子，臉色頓時沉下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你這人怎麼回事！你是腦子有毛病還是那陣煙把你嗆傻了？這麼大雨，你又不是必須要上班的，非要濕漉漉地趕過來！你是真不把自己這條腿當回事是嗎！」
他一把拽住陳森的胳膊，把他拖進了車間更衣室，「趕緊給老子把這身濕衣服換下來！」又彎腰撩起他的褲腿看了看腿上的傷，「你看看你這折騰得！你是覺得我們廠里少了你一個就轉不動了嗎？」
陳森等他把氣全發完了，才低聲認錯：「師父，我錯了，我……」
「有話說，有屁放，支支吾吾幹什麼！」金振海瞪了他一眼。
「我跟家裡鬧了一點矛盾，」陳森低著頭，「現在搬出來住了，就是獎的那套房。」
金振海一聽，微微愣了一下，想到陳家那攤子爛事，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看了陳森一眼，到底沒有再多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衣服換了，有什麼話，等會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