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堤的路比想像中更難走。
堤頂的土路被連日大雨泡得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黏重的黃泥立刻裹住鞋底,沉甸甸的,每抬一步都要費上不少力氣。
江風裹著冷雨迎面抽打,雨衣帽子根本擋不住斜飄的雨絲,沒多久衣領就浸得冰涼。
露姐跟在表哥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褲腿已經濕透了,泥水順著鞋面滲進鞋裡,每一步都帶著黏膩的聲響。
大表哥邊往前走,邊時不時回頭照看露姐。心思被分成了兩半,腳下也越發謹慎。
可堤上黃泥濕滑,再謹慎也難免有疏漏。
在又一次回頭看露姐的時候,他腳下一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堤下滑去。
「小心!」露姐失聲驚呼,下意識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拉。
可她自己的腳下也是濕滑的泥地,這一伸手不但沒拉住人,自己也被帶著往堤下滑去。
兩人在堤岸邊掙扎了好一會兒,手忙腳亂地抓著濕漉漉的草根和石塊,才勉強穩住身形。
這邊的響動驚動了另一邊巡邏的兩個人。
一老一少兩個身影快步走近,年輕的那個動作利索,幾步跨到堤岸邊,一把抓住大表哥的手腕,與身後隨之趕來的老人一起合力將大表哥拉上了堤頂。
露姐在大表哥之後也被拉了上來,渾身泥水,氣喘吁吁地坐在堤邊。
「謝謝……謝謝你們……」大表哥喘著粗氣道謝。
「沒事吧?」年輕男人看著他,「腿有沒有傷著?」
「沒事,就是滑了一下。」大表哥擺了擺手。
露姐這才看清那兩人的模樣。
老人五十多歲,清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外衣,眉眼間帶著讀書人才有的沉靜;年輕的那個二十出頭的樣子,身量高挑,也是一身舊衣裳,但收拾得乾淨利落,目光清正。
聽到這裡,陸漫漫驚出了一身冷汗,「還好大表哥沒事,不然露姐這輩子都會過不去了。」
「可不是嘛,我知道的時候喲可被嚇壞了,但是看到露露那個樣子,又心疼的不行。」關麗珍嘆了口氣,「但凡三弟家有個兒子,露露一個姑娘家都不需要想著頂門立戶。」
「那後來怎麼樣了?」漫漫繼續問,「那個對象又是哪裡來的?」
「別急,你聽我說完。」關麗珍喝了口水,「那個後生叫做方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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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救下大表哥的兩人是方濟平父子,據說是方父是來自京市的一個什麼教授,當時是一家三口下放過來。
但是方母的身體沒能承受住南北方的氣候差異,在過來第一年的冬天去世了,現在就剩下父子兩個相依為命。
那天救下了大表哥之後,兩家開始有了一點聯繫,在巡堤的時候也時常碰到,關露跟方濟平兩個年輕人的接觸也漸漸頻繁起來。
七月底的一天,關露突然跟家裡說,自己和方濟平開始談對象了。
這個消息對關家上下來說,無異於平地驚雷。
「濟平那邊說了可以上門,他爸也同意他上門。」關露語氣平靜,「反正你們要我留家裡招贅,與其找那些歪瓜裂棗,為什麼不能考慮他。」
「可是他們是下放來的壞分子!」三舅媽第一個開口反對,「你招一個壞分子回來,以後家裡人還怎麼做人啊!」
「是啊!露露,」大舅媽也接話了,「咱們現在一大家子人在一起,你的行為不光對自己有影響,對咱們所有人、對你兄弟姐妹、甚至對孩子都會有影響啊。」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平和一些,「小方救過你大表哥的命,這個我們很感激,但……表達感激的方式有很多種......」
「他……他爸說了,如果家裡接受濟平,他們可以登報劃清界限。」關露的聲音有點抖。
這話一出,全家人都安靜了。
大家心裡都清楚,拋開方父政治身份的問題不談,方濟平這個人本身,是他們家這輩子都難以接觸到的高度。
「露露,」關外公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小方有沒有跟你說過,他父親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下放的?」
關露低著頭,「伯父他……有留洋經歷。」
她頓了一下,「他以前是一名內科醫生,濟平說他是專攻呼吸系統什麼的。濟平下放前也是醫科大學的學生了,當時伯父是要他劃清界限、繼續讀書的,但是……」
但是方濟平沒有走。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劃清界限,而是留在他父親身邊,把那個清瘦的老人穩穩地撐著。
他跟著父親一起到了臨湖大隊,下了田,巡了堤,在泥水裡摸爬滾打了一年多。
關露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但每一個人都聽懂了。
關麗珍說到這裡,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漫漫坐在對面,忍不住追問:「那三舅他們最後同意了嗎?」
「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只說再處處看。」關麗珍放下杯子,「畢竟是大城市來的,又是高學歷的人。你舅舅們擔心露露和他之間有差距,也怕那個小方以後會有異心。」
漫漫還想說什麼,陸海生拍了拍關麗珍的肩膀,「孩子們自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今天因為這事嘆了多少氣了。」
「是啊媽,」漫漫也接話,「露姐不是那種嬌柔的性格,你別太擔心了。」
「怎麼能不擔心呢……」關麗珍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轉了話頭,「算了,不說了。漫漫你快去洗漱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漫漫應了一聲,起身往耳房走去。
關麗珍跟在後面,幫她提了一壺熱水,倒進盆里兌好了溫水,又伸手試了試溫度。
「行了,你洗吧。」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直起身來,卻沒有立刻走。
關麗珍站在耳房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多念叨了一句,「漫漫,咱們做女人的這一輩子,結婚找對象就是第二次生命的選擇。一定要擦亮眼睛......」
她看著自己嬌養著長大的女兒,燈下的眉眼像一朵剛開的花,「你越長越大,我也越擔心,生怕你以後遇著一個不好的,不能帶來好的生活……」
陸漫漫走到關麗珍身邊,伸手抱住了她。
她的下巴擱在媽媽的肩窩裡,聲音輕輕的,「媽,您放心,您要相信,您養大的女兒從內到外都是一個獨立的人,我一定會好好看清身邊的人,好好選擇的......」
關麗珍被她這一抱弄得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有點啞,「行了行了,知道就行了。快洗吧,水要涼了......」
她鬆開漫漫,走到門口又回頭,「衣服別洗啊,放著明天我來洗。」
關麗珍隨即帶上了門,隔著薄薄的門板,陸漫漫聽見她的腳步聲慢慢走遠了。
她蹲下來,把毛巾浸進溫水裡,熱汽撲在臉上,濕潤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