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雖然之前有過這種錯覺,但真當陳森親口說出他喜歡的姑娘叫陸漫漫的時候,還是覺得有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衝擊著她。
她愣了一瞬,然後眼淚突然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划過臉頰,砸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自己也說不清這眼淚是怎麼回事,像是要把之前那些輾轉反側、糾結難眠的日子都發泄出來,又像是在為這一刻的如願以償而高興。
她突如其來的眼淚讓陳森措手不及,「漫漫,你……你別哭啊!」
他慌忙在口袋裡翻找手帕,可口袋裡空空的,哪裡有手帕讓他替她擦眼淚。
漫漫的眼淚越來越多,無聲地淌著,划過臉頰滴落下來。
陳森伸出手,想替她擦淨臉上的淚,卻又害怕唐突了她,伸到半空的手又停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他無措之時,漫漫一下抱住了他,整個人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前嚎啕大哭。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著,哭聲悶在他的衣服里,變得悶悶的,卻比任何聲音都更清晰地傳進他心裡。
陳森愣了一下,隨即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輕輕回摟住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後背。
「好了,好了……」他低聲哄著,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溫柔,「不哭了,不哭了。」
漫漫在他懷裡哭了好一會兒,等到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她自己開始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始終把頭埋在他胸前不肯抬起來。
陳森感受著懷裡小姑娘情緒的逐漸穩定,他輕輕環顧四周,看到遠處似乎有人正朝這邊走來,這才小聲提醒,「漫漫,你先鬆開好不好?好像有人過來了。我們這樣……不好。」
漫漫這才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剛哭過的眼睛紅紅的,亮晶晶的,鼻頭也紅了一小片,「那……陳森哥,我們現在……是在處對象了嗎?」
陳森看著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睛,低低地笑了一聲,「傻姑娘,這個話應該我來說。」
他輕輕將漫漫從懷裡推出來,退後半步,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漫漫,你……要和我處對象嗎?」
漫漫看著他,猛點頭,「要的!」
「你不再考慮考慮嗎?」陳森看著她那副毫不猶豫的樣子,心裡又暖又軟,「我先介紹一下我的條件?」
漫漫搖頭,「不需要考慮了。只要是你,我都可以。」
陳森沒忍住,伸手揉了一下她的發頂,「你先別急,我們坐著說,好嗎?」
漫漫現在感覺特別上頭,陳森說什麼就是什麼,她立馬板正坐好,等著他說話。
她這乖乖的樣子,讓陳森有些擔心......漫漫這樣,未免也太好騙了吧。
「我先介紹一下我的情況。」陳森在她旁邊坐下來。
「嗯嗯!」
「我爸媽的事情你應該知道一點,」他斟酌著措辭,「他們不喜歡我,所以以後我只能靠自己。他們不會提供任何幫助。」
「沒關係,」漫漫認真地看著他,「我相信你!」
陳森被她那句「我相信你」說得心頭一熱,又笑了一下,「我現在有一套屋子可以住,但屋裡基本什麼都沒有。你可以告訴我你的想法,到時候我來按照你的想法布置屋子。」
「那是布置我們的家。」漫漫糾正道。
陳森扶了一下額,但沒有糾正她的話,繼續往下說,「我不抽菸、不喝酒,我那些朋友你基本都認識......現在我存款有四百塊,應該可以好好布置屋子了。而且我已經轉正了,現在每個月工資三十七塊,以後還會漲,撐起我們的家肯定沒問題。」
「肯定沒問題,」漫漫接話,「我也有工作,我們可以一起去撐起這個家。」
「漫漫……」陳森輕喚了一聲,語氣認真起來,「我說的都是我的情況,我希望你還是能好好考慮。等你什麼時候考慮好了,我正式登門,以你對象的身份拜訪叔嬸。」
「不需要考慮,陳森哥,我同意!」漫漫堅定地回答,但隨即又頓了一下,「但是……」
陳森耐心地等著她後面的話。
「我希望能晚點再告訴我爸媽我們的事。」
「你的意思是?」
漫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先相處一段時間看看,不要那麼急著告訴我爸媽。」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我……」漫漫支支吾吾的。其實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想晚點再說。
可能是害怕父母知道了之後就會讓事情變得不一樣,也可能只是想先偷偷享受一段只有兩個人知道的好時光。
陳森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等到漫漫的回答。
他輕輕點了點頭,「那我答應你,先不告訴叔嬸。你什麼時候想說了,我隨時可以正式登門。剛好這段時間我也可以準備一下……我還有些擔心你家不能接受我。」
「陳森哥,你真好!」漫漫仰頭看著他,眼睛還紅著,但裡面全是亮晶晶的笑,「他們肯定會接受你的!」
陳森被她的笑晃了一下眼,他有些窘迫地抬手看了一眼手錶,「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回去?」
「就要回去了嗎……」漫漫有些不情願地嘟囔了一聲。
她剛跟陳森確定關係就要分開,心裡像是有隻小手在拽著。
「乖,太晚回家叔嬸他們會擔心的。」
「好吧......那我們明天早上再見?」
「嗯,明天再見。」陳森看著她,「我們每天都見。」
漫漫猶豫著站起身,低著頭在亭子裡站了片刻。
她抬眼偷偷看了陳森一眼,趁他不注意,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親完之後她像是被自己的舉動嚇到了,猛地轉身往亭子外面跑,裙擺在暮色里揚起一個輕快的弧度。
「陳森哥,我回去了,不要你送~」她的聲音從亭子外頭傳回來,帶著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陳森被親得懵了一瞬,抬手碰了碰剛才被親到的臉頰,隨即低笑出聲。
他快步走出亭子,推起自行車跟了上去,「我送你回家。」
「不要不要,我自己回!」漫漫紅著臉一個勁兒地往前跑,連頭都不敢回。
陳森沒辦法,只得遠遠跟著她,看她走上下坡巷台階後,才轉身離開。
漫漫一口氣跑回一號院,小臉跑得紅撲撲的。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突然那麼大膽,當時完全是順著心意就做了。
她覺得現在的她有些不對勁,說不上哪裡不對勁,就是從確定兩人對象關係後,心裡腦子裡都是陳森。
關麗珍正在水池邊洗菜,看見她跑得氣喘吁吁的樣子,嚇了一跳,「漫漫,你這是出什麼事了?怎麼跑這麼急?」
「沒事沒事,」漫漫連忙剎住腳步,用手背貼了貼發燙的臉頰,「我就是看時間有點晚了,擔心你們著急,跑回來的。」
她走到水池邊,彎腰捧了一把水洗了把臉。
關麗珍看著她用冷水洗臉,又急了,「說了多少遍不要洗冷水,你這丫頭怎麼就不聽!」
「好了,媽~」漫漫連忙止住關麗珍的絮叨,「曬了一天了,水龍頭裡的水都是熱的,不是冷水。」
「你呀!」關麗珍搖了搖頭,到底沒再說什麼。
陸修齊正坐在堂屋門口剝蓮蓬吃,看見漫漫一臉水地走進來,嘖嘖嘖了幾聲,「陸小漫,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跑這麼急?」
「你才做虧心事,你們全家做虧心事!」漫漫白了他一眼,「煩不煩人!」
「呵,你還說沒做虧心事?」陸修齊歪著頭看她,「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剛才說的什麼?『你們全家』~~沒你啊?」
「哎呀!陸老二!你好煩!」漫漫氣得跺了一下腳,「走開,我要進屋喝水!」
陸修齊看她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倒是沒有再繼續逗她。
他伸出手揉了一下她的腦袋,「我是想說,有什麼事記得告訴你哥我。」
「我能有什麼事,」漫漫拍開他的手,耳朵尖卻悄悄紅了一小片,「我看有事的是你吧!今天下午怎麼又回來了?」
「我回家還要跟你商量啊?」陸修齊說著沖關麗珍喊了一聲,「媽,你看你的好女兒,她不歡迎我回家!」
「知道你不受我歡迎,就離我遠點,」漫漫沖他哼了一聲,「我不稀得理你!」
「你個小沒良心的!」陸修齊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我今天得了幾個西瓜特地送回來給你涼快涼快,你居然這樣說我?等下我就把西瓜拿走。」
「哎呀,有西瓜吃?」漫漫一下子笑得眼睛彎彎的,「別呀,我的好二哥,太謝謝你送涼爽了~你真是我的好哥哥!」
「嘁!」
兄妹倆正拌著嘴,關麗珍在廚房裡探出頭來喊道,「你們倆別在那裡扯嘴皮了!去巷口看看你爸怎麼還沒回來!都要吃飯了,也不知道回家!」
「大哥大嫂他們不回嗎?」陸修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你大哥去接大嫂了,」關麗珍又縮回廚房,「晚上要和小游他們一起吃飯。」
陸修齊應了一聲往外走,路過漫漫身邊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耳朵通紅的,肯定有事瞞著我!」
漫漫瞪了他一眼,沒接話。
陸修齊笑了一聲,大步朝院門口走去。
漫漫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二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燙燙的。
她低頭笑了一下,轉身進了堂屋。
晚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江邊特有的水汽和草木的氣息,裹住了這個傍晚所有的歡喜和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