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送了奶奶和叔伯們到渡口，看著他們上了渡船，在江面上慢慢變小，才轉身往回走。
此時太陽已經偏西了，但還是熱烘烘的，曬得路面白花花一片。
他推著自行車往回走，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氣息，倒比街上涼快不少。
他突然好想見到漫漫，可是又不知以什麼樣的身份去見她。
他就這樣推著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慢慢走著，在經過前進街百貨商場的時候，恍然間好像看到前面一個身影像極了漫漫。
他一下來了精神，連忙加快速度往前，趕上那個身影。
真的是漫漫！
小姑娘背著一個小包，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腳下的石子，今天她把頭髮都紮起來盤在頭上，用一條黑色綢帶固定。
微風吹過，裙擺和綢帶擺著同樣的弧度。
陳森的心情一下亮起來，他輕輕撥動了自行車鈴。
叮鈴......
清脆的鈴聲驚醒了前面正低著頭踢石子的小姑娘，她猛地回過頭來，發尾的綢帶跟著甩過脖頸。
看到陳森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也彎了起來，「陳森哥！」
那一聲清亮的嗓音像是帶著鉤子，把陳森的嘴角也勾著翹了起來。
「你怎麼在這？」漫漫站住了腳，歪著頭看他。
「我剛送完奶奶他們去渡口，正準備回家。」陳森推著車停在她面前，嗓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你呢，怎麼這個點在外面晃悠？」
「我剛從秀娟家回來，」漫漫背著手往前走了一步，「沒想到能在這裡碰到你。」
兩人說完這句，氣氛忽然有些凝滯，像是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好像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話題繼續。
陳森低頭看著漫漫的發頂，她頭頂有個小小的旋，幾根頭髮正調皮地翹著，被晚風撥得輕輕晃動。他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上來的柔軟，嘴唇動了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要不……」漫漫先開口了。
「你……」陳森也同時開口。
兩人話音撞在一起，又同時停下來，不約而同地笑了。
「你先說吧。」陳森歪了歪頭，示意漫漫先開口。
漫漫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碾了碾，像是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氣，「要不，我們去江邊走走？」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耳朵尖紅了一小片，「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急著回家的話。」
「好啊。」陳森答得很快，比他自己預想的還快，「現在江邊樹蔭下應該挺涼快的了。」
「那……我們走過去？」漫漫抬頭看他。
「我也可以載你過去的。」陳森拍了拍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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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腿……」
「你不重，載你過去完全沒問題。」
「還是走過去吧。」漫漫收回目光，聲音輕輕的。
陳森看著她頭頂那幾根翹著的頭髮，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心裡又軟了幾分，「那也可以。」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影子被斜陽拉得長長的，並排投在路面上，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
「今天陳大哥婚禮，應該很熱鬧吧？」漫漫先開口找話題。
「是挺熱鬧的……」
漫漫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下文。她有些無語地鼓了鼓臉頰，這個天要怎樣繼續啊！
她只好又開口：「陳大嫂是個怎樣的人？」
「嗯……我跟她沒怎麼接觸，也沒說過話，」陳森想了想，「不太清楚她的為人。」
得，話題又聊死了。
漫漫在心裡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的臉都快皺成一團了，這個人怎麼這麼不會聊天啊！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陳森正低頭看著路面，嘴角似乎彎著一點，像是在笑什麼。
漫漫正琢磨著怎麼繼續往下接，陳森忽然主動開了口，「今天玩得開心嗎？」
「開心！」漫漫的眼睛亮了亮，「就是可惜曉棠不能休假，不然我們三個一起就更開心了。」
「哦？曉棠在哪裡上班？」
「東風街的供銷社，就是人民醫院對面那家，」漫漫側頭看他，「你知道我說的是哪家吧？」
「知道的，」陳森點頭，「我住院的時候，你哥他們沒少在那裡買東西。」
「那時候曉棠還沒上班呢。」漫漫想到什麼，忽然笑了起來，「你猜曉棠在什麼櫃檯？」
「這我可猜不到，」陳森也配合著做出一副認真思索的表情，「要不，你給個提示？」
「提示呀......」漫漫笑得眼睛彎彎的，陳森低頭都能看到她彎著的眼睫，「我和秀娟都說她那是老鼠掉進米缸了。」
「那肯定是她最喜歡吃的東西了，」陳森故意皺起眉頭想了想，「讓我想想，你之前好像說過的……」
漫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對呀，我以前還特意給她藏過的！」
「是糖果吧？」陳森想起來了，「你以前好像會偷偷藏糖果給她吃，幾個小姑娘湊在一起分糖吃。」
「 沒錯！」漫漫接話，「她現在整天只能看著，不能吃。而且喲，她現在還在看牙醫，醫生不允許她吃太多甜食，每天都在跟自己的意志力作鬥爭呢！」
她說到這兒，自己先樂得不行了。
陳森就這樣推著車看著她笑。
晚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整個人像是被夕陽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
他心裡忽然覺得，如果能每天看到她這樣笑，好像什麼都值了。
「對了，秀娟有對象了！」
兩人不知不覺走到了下到江邊的台階邊上，漫漫跳下兩節台階後，給陳森扔了個重磅消息。
陳森先是被她那一跳嚇得心頭一緊，隨即又被這個消息驚了一下，「秀娟跟你一樣大的吧？就有對象了？」
「是呀，」漫漫站在下面兩級的台階上仰頭看他，眉眼間帶著一點得意，「驚到你了吧？她對象還是軍人呢，兩個人現在異地靠書信溝通感情呢。」
「確實驚到了，就是上次我在飯店遇到的那個人吧？」陳森跟著她走下台階，「沒想到她這么小年紀就有對象了。」
「不小啦，」漫漫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我馬上十九了，也可以有對象的……」
陳森腳步頓了一下。
「什麼？」陳森剛剛似乎聽清了，又似乎沒聽清。
「沒什麼……」漫漫囁嚅著，沒有再繼續，只低著頭往前走。
陳森看著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慢慢往前，像是一隻蝴蝶隨時要飛走。
他快走了兩步跟上她，「我們去前面的亭子坐坐吧。」
漫漫點了點頭，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往前走。
亭子不大，四根柱子撐著一片灰瓦的頂，能遮住傍晚的陽光，還能看見江面被晚霞染成一片橘紅。晚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吹得亭子邊的柳枝輕輕晃動。
她在心裡躊躇著，剛剛聊天的氣氛感覺挺好的，兩人心情都很好，如果今天開口問他喜歡的姑娘是誰，或者是喜歡什麼樣的姑娘……應該…是個合適的時機…吧……
陳森在亭子下停好自行車，兩人一前一後進到亭子裡。
漫漫猶豫再三還是決定開口問清楚，總感覺不是自己的錯覺，陳森對她肯定有不一樣的感覺！
陳森這時也在猶豫要不要主動開口，可是他總覺得時機不夠成熟，自己現在還什麼都沒有，沒辦法給漫漫一個美好的未來。
兩人各懷心事，在亭子裡並排坐下。
各自沉默了一會兒，彼此心裡的念頭像江水一樣翻湧著，誰都沒先開口。
「陳森哥……」
「漫漫……」
又是一起開口，漫漫有些著急，感覺這次她不開口，後面就會沒有勇氣再開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搶先說道，「陳森哥，讓我先說吧。」
陳森看著她著急的小表情，心頭的緊張忽然散了一半，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行，你先說。」
漫漫攥著手指，又鬆開，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氣都攢到一起，「我想問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
陳森愣住了。
「上次聽我媽說，你有喜歡的姑娘了，」漫漫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她是誰？我......認識嗎？」
陳森聽到這句話，先是一愣，隨即低低地笑了一聲。
漫漫被那聲笑弄得有些急了：「是……不能告訴我嗎？」
「沒有，」陳森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能告訴你的。我喜歡的那個姑娘……你認識的，而且很熟悉。」
「啊？」漫漫的鼻子都皺起來了，在腦海里飛速地搜刮著符合條件的人，「我認識的，還很熟悉……我身邊有這樣的姑娘嗎……」
她忽然泄了氣，像是好不容易鼓起的氣球被戳了一個洞。
真的有這樣一個姑娘啊，看來她要跟燕玲一樣了......
她揚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你方便說她是誰嗎？」
陳森很想直接開口說那個姑娘就是你，但總覺得不應該就這樣直接說出來，所以他猶豫了兩秒。
就因為那兩秒的停頓，漫漫誤以為他不願意說，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用力揪了一下。
可她，真的不想就這樣放棄！不管怎樣，都想要有一個結果，哪怕…哪怕以後兩人普通交集都沒有了，也沒關係！
想到這，漫漫心裡有些難受，她強打精神，深吸了一口氣，「那......陳森哥，你覺得我怎樣？」
說完又慌亂補充道，「我…我也沒別的意思，我…我其實是喜歡你的，但既然你有了喜歡的姑娘，我以後也不會再打擾你了。」
她扯出一個笑來，「也請你以後不要做出讓我誤會的行為了。」
她站起身來，聲音輕輕的，「那陳森哥，我回家了，再見啦。」
她頓了一下，「哦，明天也不用一起上下班了。我，我會誤會……」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出亭子，裙擺揚起一個角，又落下，帶起一陣很輕的風。
陳森聽完她的一番話，頓時也急了，他一把拉住漫漫，「別走，漫漫……你聽我說！」
漫漫聽到挽留，回過頭來疑惑看著陳森，經過剛剛的一番思想鬥爭，她此刻眼睛紅紅的，看得陳森心頭一陣酸楚。
「別走，漫漫……你聽我說。」陳森的聲音低了下來，「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我喜歡的姑娘……其實是你。」
漫漫整個人愣住了，「我？是我？」
陳森看著她那副迷茫又不敢相信的小動作，心頭那團繃了一整個傍晚的弦忽然鬆了，忍不住笑了起來，「是啊，那個你很熟悉的、我喜歡的姑娘，她叫陸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