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鑫的婚禮在熱鬧的恭賀聲中結束了。
新媳婦徐蓉表現得落落大方,說話辦事都透著一股利落勁兒,很受陳家上下喜歡。
徐家那邊對陳家婚房的安排也勉強滿意,畢竟現在大家都住房緊張,能隔出一間只屬於小夫妻倆的空間,已經十分不易了。
送走徐家送親的娘家人後,小兩口回到房裡收拾徐蓉的陪嫁。
兩床棉被、床單被套枕巾那些,一件件收進了立櫃裡面;當季的衣服在衣櫃中放好,冬天的衣服裝在紅木箱中,兩個人合力抬上櫃頂。
搪瓷臉盆、暖水瓶、盆架那些,歸攏在門口靠牆的位置。
房間是隔出來的,本就不大,零零碎碎一收拾,基本上就被占滿了。
陳鑫坐在床邊,摟著徐蓉的肩膀,「小蓉,這住房有些擁擠,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會努力爭取廠里的分房,爭取帶你住上大房子。」
徐蓉靠在他懷裡,眉眼間帶著新嫁娘特有的柔和,「阿鑫,我相信你。只要我們兩個人一起努力,以後的生活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新房裡的新人關上門你儂我儂,新房外院子裡大家還在努力收拾中午酒席的殘局。
雖然只有三桌酒席,但借來的東西不少,碗筷瓢盆、桌椅條凳。
該洗的洗,該歸置的歸置,該歸還的歸還。
陳家的奶奶和幾個叔伯嬸娘都在幫忙,洗碗的洗碗,擦桌子的擦桌子,搬凳子的搬凳子,一院子人忙忙碌碌的。
吳家舅舅們和外公外婆因為住的比較遠,吃完飯就動身回去了。
陳正旺排行老三,上面有兩個哥哥,下面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陳爺爺已經去世多年,奶奶跟著陳老大一家生活。
這會兒陳大伯娘和二伯娘正圍著水池一起洗碗,陳森在旁邊幫著把洗好的碗擦乾摞好。
大伯娘手裡搓著碗沿,側頭看了陳森一眼,「小森吶,聽你娘說,你現在有自己的一套房子啊?」
語氣裡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試探。
「嗯。」陳森頭也沒抬,只簡單應了一聲,手裡的抹布沿著碗沿走了一圈,把水漬擦乾淨,疊到旁邊的碗堆上。
二伯娘也好奇地探頭過來,「你大哥這成親了,接下來就是你了。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娃啊?二伯娘也幫你留意著點!」
陳森還沒答話,坐在旁邊廊下乘涼的陳奶奶先開了口,「你們少來啊。小森的婚事誰也不要過問,要他自己喜歡和願意!」
「娘誒,」大伯娘連忙放下手裡的碗,笑著轉頭解釋,「您看您這話說的,好像我們要給小森包辦婚姻一樣!我就是問問,有合適的介紹認識一下也沒問題不是!」
「呵,你那邊能有什麼好姑娘給他介紹?」陳奶奶斜睨了她一眼,「要真有,你也是扒拉進自家了,還輪得到老三家?」
她又瞟了眼正在洗碗的二兒媳,「你們吶,確實沒壞心,跟淑雲一樣都是好的。就是在小森的事上,你們誰都沒資格說話。以前沒見你們這麼積極,這還不是他有房子了、又是正式工了才打上主意了……」
陳奶奶搖了搖頭,聲音低了幾分,「小森,你聽奶奶的,別聽你伯娘嬸娘甚至你娘的。你自己先找,奶相信你的眼光比我們這群老眼昏花的要好。」
大伯娘和二伯娘被陳奶奶當著面點破心思,臉上有些掛不住,但到底也沒敢再多說什麼,各自低下頭繼續搓碗。
陳森抬頭看向奶奶,嘴角彎了一下:「好,我聽奶的。」
陳奶奶看著陳森那副笑著的樣子,臉上的皺紋也鬆快了些,「你一個人在外住著,生活上還顧得過來不?每天是自己做著吃,還是吃廠里?」
「顧得過來的,」陳森把手裡最後一隻碗擦乾疊好,「我早上和晚上都是自己簡單做了吃,中午吃食堂。」
「顧得過來就好,顧得過來就好。」陳奶奶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些,「奶老了,沒什麼大本事,但你這邊要實在有什麼事,奶撐著一口氣也會過來幫你的。」
陳森喉頭微微動了一下,「嗯,謝謝奶。」
從小到大,只有奶奶會替他說幾句話。雖然就幾句話,但對小小的他來說,已經是莫大的幫助了。
這邊陳森跟伯母們一起把洗好擦乾的碗筷一家家還了,那邊陳淼也跟四嬸和小姑一起把桌椅收好還清了。
陳森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家裡。
房間隔開之後,這間小屋更顯得逼仄了,到處都塞得滿滿當當的,已經沒有他的立足之處了。
但他好像也沒有太大的所謂了,現在他已經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了。
東西都收拾好了之後,陳家叔伯和奶奶也準備回去了。
他們都不是城裡人,住的大隊還要渡江才能到。
當年陳正旺也是因為跟了師父做日用木器,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後來又在手工業合作化運動中跟著師父一起被組織進了現在的竹木農具廠。
這在當年的大隊裡可是引起了軒然大波,誰能想到一個挑擔子走街串巷的小木匠,搖身一變成了吃國家飯的人?
叔伯奶奶要走,陳森順勢提出送他們去渡口,也要一起離開。
吳淑雲沒想到陳森這麼早就走,有些捨不得地看著他,「老二,要不你在家裡吃了晚飯再走?你好久沒回來了,我們好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媽,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陳森低著頭不看她,「我自己在外住著挺好的,而且我腿現在不適合晚上騎車,不安全。」
「老二呀……」吳淑雲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好了,老三家的!」陳奶奶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沉了沉,「既然小森住出去了,他能獨自過好日子就成,你也少操些心。現在新媳婦進門了,你們在家就好好過日子,別想太多有的沒的。」
她說完又看向旁邊一直沒出聲的陳正旺,「老三,我走了,小森送我就好。」
徐蓉這時候從屋裡出來了,挽著陳奶奶的胳膊,親熱地說,「奶奶,我和陳鑫送您吧!勞您跑這一趟,不能送回家,也讓我們送到渡口。」
她鬆開徐蓉的手,看了一眼陳正旺,「不說了不說了,越說話越多,再不走就趕不上渡船了。你們中秋要是得空,就回大隊來看看。」
說罷,她拄著拐杖往外走,陳森跟在旁邊,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奶奶的身量比過去矮了許多,步子也不如從前利索了,但脊背還是挺著的。
一行人沿著巷子往外走,叔伯們跟在後頭說著話,陳森推著車走在奶奶身邊,步子放得很慢。
吳淑雲站在院門口,看著陳森走遠的背影,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好像有什麼東西離她越來越遠了,又好像一切本該如此……
她攥著手裡的圍裙,在門框邊站了很久,直到巷口的影子都拐過彎看不見了,才慢慢鬆開手,轉身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