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回到廠里的時候，差不多到了午飯的點。車間裡人都在陸續收拾案板了，漫漫和劉芳先去跟各自的師父打了聲招呼，然後兩人結伴去了食堂。
燕玲看到漫漫手臂上綁的紗布也是一驚，漫漫又是一通解釋才讓她放下心來。
三個人吃完飯後，照舊溜到了老地方休息。
九月了，樹蔭還是濃密的，但風已經帶著一絲涼意，不再像七八月那樣燙人。
劉芳靠著樹幹坐下來，仰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樹葉，「秋天了，天氣越來越乾燥了。」
她歪頭看向兩人，「現在日化廠在加班趕雪花膏和蛤蜊油，你們……要嗎？」
漫漫一聽立馬點頭，「要！」
燕玲有些不解，劉芳又跟她詳細解釋了一下自己爸媽在日化廠上班、可以買到瑕疵品的事。
燕玲聽完也眼睛亮了，「我也要！你能分多少給我都可以，到時候我給你錢。有什麼我都要的！」
「行，」劉芳拍板，「那我跟我媽說一聲，能有什麼我也不能保證。」
「沒事，」漫漫笑著，「只要有就行，你知道的，我不挑。」
說完了日化品的事，漫漫坐直身子正經看向燕玲，「燕玲，我要正式問你一句：之前你說要我介紹對象的話，當真嗎？」
「當然當真！」燕玲也坐直了。
「你這是有人選介紹了？」劉芳也好奇地湊過來。
「嗯，」漫漫點了點頭，「我哥的朋友，很符合你要的高大強壯。他應該有一米八的身高，而且是真的很強壯。」
劉芳湊過來，「俊氣嗎？」
「不是你要的那種戴眼鏡的俊氣，」漫漫歪頭對劉芳笑，又跟燕玲保證，「但是絕對不醜，我保證！」
漫漫說完這些，燕玲一直沒吭聲。
漫漫有些不確定地看了她一眼，「燕玲，你……是不願意嗎？」
「啊？不不不，不是不是！」燕玲連忙擺手，臉紅紅的，「我就是在想……要問哪些問題。」
「我給人介紹過對象，也不知道要哪些信息......他應該跟我二哥差不多大，二十二三歲，現在在機械廠上班。至於他家裡的條件，我也不是很清楚。如果你願意，到時候可以讓他自己講。」漫漫認真地說，「當然你要是不願意，就當我沒說過這事。」
「我願意的！」燕玲馬上答，聲音比剛才大了些，「我就是沒有相看過，所以……」
「所以她害羞了！」劉芳幫忙補完後半句。
「哎呀~芳芳！」
「好啦，我不逗你了。」劉芳哈哈笑。
漫漫也跟著笑：「那這個星期天上午十點，在人民公園門口見？到時候我也過去。」
「嗯，可以的！」燕玲點了頭，臉還是紅的，但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回去就跟我外公外婆說！」
說完了燕玲的事，劉芳忽然歪過頭來看向漫漫，「漫漫，你是不是還有事沒有說？」
「啊？什麼？」漫漫沒反應過來。
燕玲也看向劉芳，「漫漫還有什麼事？」
「嘿，漫漫你這記性！」劉芳點了點她的腦袋，「今天早上，工廠門口！」
「哦......你說我對象的事啊！」漫漫恍然大悟，站起身來，「走走走，請你們喝汽水去，邊喝邊說。」
「不要不要，你邊走邊說！」燕玲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什麼時候有對象的啊？」
「也......沒幾天。」漫漫左邊挽住燕玲，右邊挽住劉芳，三人邊說邊往廠外走去。
漫漫沒有說她跟陳森從小到大的情誼，畢竟燕玲跟她情況相似，卻沒有一樣的結局，只說陳森是哥哥的朋友，又簡單說兩人的互相告白與相處。
三人笑鬧著走到供銷社門口，卻發現李衛東正站在門口跟一個姑娘說笑。
那姑娘穿著一件淺粉色的碎花褂子，梳著兩條齊整的短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兩人面對面站著，李衛東手裡拎著一隻網兜，裡面裝著飯盒。
燕玲本來還在跟漫漫嘻嘻哈哈說話，忽然就噤了聲。
「那就是衛東哥的對象，詹翠萍。」燕玲小聲說道，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她怎麼大中午的過來這邊了……」劉芳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邊三個人在說著話，那邊李衛東也看見了她們。
他大聲打招呼，「陸漫漫，劉芳，蘇燕玲！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我對象，翠萍。」
詹翠萍落落大方地轉過身來，沖三人笑了一下，「你們好，我是詹翠萍。你們都是我家衛東的車間工友嗎？」
「是啊，他是我隔壁裁台的。」漫漫大方地打招呼。
李衛東笑著撓頭，「我對象今天過來給我送飯，嘿嘿嘿。」
「那真好啊！」漫漫笑著回答，「那我們就不打擾你們兩個了，進去買汽水喝。」
李衛東一拍腦袋，「我之前說過相看成功就請你們喝汽水的，一直沒能請，今天我請吧！」
「真不用啦，今天是我有對象了請芳芳和燕玲喝汽水。」漫漫看到詹翠萍站在李衛東身後，臉色有一瞬的不太好，她連忙接話，「你這份心我們領啦。還是謝謝你啦~」
「哎呀，那也恭喜你了！」李衛東咧嘴笑，「那我就不跟你搶了，以後有機會再請你喝。」
漫漫擺擺手，「以後再說！我們先進去啦。」
說著她拉著身邊兩個一直沒說話的人，快步走進了供銷社。
漫漫一次性買了三瓶桔子汽水，三個人就站在供銷社裡面靠牆的位置喝了起來。
秋日午後的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亮堂堂的光。
漫漫喝了一口汽水，氣泡在舌尖上炸開，涼絲絲的。
劉芳眯起眼睛感慨了一聲，「真舒服啊！等天氣再涼一點，就不能喝了。」
「等再涼一點了，就有其他好吃的了。」漫漫倒也不覺得可惜。
「那是的，只要想吃，一年四季都有好吃的！」劉芳哈哈笑著，笑完又小心地看了一眼一直沒說話的燕玲。
燕玲小口喝著汽水，眼睛卻止不住地往門口的方向瞟。李衛東和詹翠萍還站在門口說話，詹翠萍笑著抬手幫李衛東理了一下領口，動作自然又親昵。
漫漫心下嘆了一口氣。
再小口喝，一瓶汽水也很快見底了。
三人退掉瓶子，挽著手往廠里走。路過李衛東兩人身邊的時候，漫漫沖他們點了一下頭示意，沒有多說話。
李衛東正在跟詹翠萍說著什麼，也沒顧得上回應。
等到走出很遠了，燕玲才小聲開口，「我以後可能跟衛東哥......哦，不，李衛東......」
她頓了一下，又改了口，「我以後跟李衛東可能連普通朋友都不好做了，詹翠萍好像不太喜歡他身邊出現異性朋友。」
漫漫握了握她的手，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如果代入她和陳森的關係，她可能情緒會比燕玲更激烈。
劉芳也看出了燕玲情緒的不對，試探著安慰，「其實現在重新開始，比陷進去之後再抽離更好。」
「嗯，我知道的。」燕玲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會再被他影響情緒了。而且，我還要改變跟他相處的方式。」
她拉了拉漫漫的胳膊，「星期天不要讓我失望啊！」
漫漫笑了一下，「那我可不敢保證。要是你沒看上，我再給你介紹其他人就是了。」
劉芳在旁邊哀嚎起來，「啊！我的俊氣對象，你在哪裡！」
她嚴肅地看著漫漫和燕玲，「你們一定要幫我多多打聽，不能你們成雙成對了，就我一個形單影隻啊！」
三個人的笑聲在空曠的廠區里散開，把燕玲眼底最後一點陰霾也吹散了。
下午上班鈴響之後，漫漫沒有直接回裁台。
她跟著周組長直接去了辦公室，配合著完成事故調查的記錄：什麼時候、什麼操作、什麼原因導致刀片崩裂，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說完之後她又坐下來寫了一份簡短的事故報告，最後還寫了一頁檢討。
等她寫完最後一行字，周組長接過去看了一遍，笑著對她說，「小陸，你不要有心理壓力。你這件還算不上事故，但流程上該走的還是要走。你不是主觀故意造成的錯誤，所以不會對你有任何處罰措施。」
「而且對你師父也不會有任何影響，你不要有心理負擔。」他頓了一下，「只不過在接下來的工作里要吸取教訓，操作上一定要穩著來。做事嘛，都是熟能生巧的，慢慢來就好了。」
「好的周組長，我知道了，謝謝您。」漫漫真心道謝。
「行了，」周組長把報告收好，「那你該做什麼做什麼吧，我去給主任交報告了。」
從周組長那邊回來，高琴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今天下午還有一會兒才下班。你就不上手裁了，過來輔助我排版吧。」
「好的，師父。」
「年輕人，犯錯誤都是正常的。」高琴帶著漫漫邊做邊講，「犯錯不怕的，只要能及時改正就好！」
漫漫認真地回了一句，「師父，我知道的。在錯誤里總結經驗教訓，才能更好成長。」
「就是了！」高琴滿意地點頭，拍了拍裁台上剛鋪開的新布料，「那接下來你來排版畫線，我來裁，咱們師徒好好配合！」
漫漫應了一聲好，在裁台前站定，左手雖然還包著紗布，但右手握劃粉依然穩穩的。
她低頭看著案板上新鋪的卡其布，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落筆畫線。
這一次她畫得比平時慢了一些，每一道線都確認了兩遍才落筆，穩穩噹噹的，不急不躁。